杨川和王进也出来放风了。
只不过，比起午既明他们，……这个过程就不太美妙。
毕竟人家住的是精神科。
他们住的是男科。
为了争取这点放风时间，两个人几乎把这辈子能想到的理由都说了一遍，又跟护士来回周旋，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暂时放下了送他们进手术室的念头。
光是想起护士手里那把晃眼的刀，杨川就下意识夹紧了腿。
副本结束后，身体受到的损伤确实可以回溯。
可挨刀的时候，疼也是真的疼啊，那种悲痛欲绝的经历，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身旁的王进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事，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默默地又往有太阳的地方挪了挪。
杨川正准备问接下来怎么办，余光里忽然晃过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他脚步一停，一把拽住王进，熟练地退到了墙角后面。
……昨晚那个女诡。
小护士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牵着两个人。杨川只探出一点视线，看着看着，脸上的神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等一下。
她昨晚……长这样吗？
昨夜的具体情形，他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
回去后也努力回忆过，可每次一想到那张脸，记忆就变得模模糊糊，越想辨认，越是什么都抓不住。
好在杨川一向很擅长放过自己。想不起来就算了，起码他还活着，有些事没必要非得弄明白。
但现在，好像确实有点不对。
小护士的皮肤还是白得过分，却不再让他联想到死人，隔着这段距离看过去，反而有种莹润的冷白。
她垂着眼睛，嘴角也没什么弧度，像是心情不太好，落在杨川眼里，却莫名显得有点乖。
尤其是她慢吞吞地抬起眼，朝面前的人弯了一下嘴角时。
……还有点腼腆。
他是不是应该去精神科了，怎么会觉得一个女诡……乖？
杨川盯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记得自己躲起来，是因为害怕来着。
那他现在在看什么？
他默默缩回了脑袋，又把王进往墙后拉了拉。
小护士对此一无所知。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牵出来的两只大肥羊，对他们的耐心颇感佩服。
都一个多小时了。
竟然真的能一直站在这里，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
桑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绳子，又抬头看看他们，心想她都有些站累了，这两个人怎么还不找点事做呢？
宁书瑾恰好也在想这个问题。
人是出来了，绳子却始终没松，小护士站得比他们还认真。他试着往旁边挪过两次，每次才迈出一步，对方就会低下头，把那点多出来的绳子收回去。
再这么站下去，今天的放风时间恐怕真要全用来晒太阳了。
“护士小姐姐。”
宁书瑾弯起眼睛，语气十分友好，“我们想喝点水，可以吗？”
桑桃看向他，他便又体贴地补充，“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带我们一起去。”
这个要求倒是没什么问题。桑桃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喷泉上。
“那你们喝那个吗？”她还很热心地指了指。
宁书瑾看了一眼喷泉，又看了看她，“……有饮水机里的水吗？”
“有啊。”桑桃遗憾地收回手。明明这里就有水，还非得回楼里去，要求可真多。
不过她还是牵着两个人，重新进了住院大楼。
医院设有专门的饮水房，冷热水都有。桑桃原本也可以把他们送回病房，再给他们端水过去，但这两个玩家好不容易才离开病床，她还想再等等。
万一走着走着，就有谁不小心违规了呢？
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又轻快了一些。
饮水房里排了很长的队。
病人们端着杯子，一个挨着一个往前挪，没人催促，也没有人交谈。水流声从房间深处传来，前面的人离开，后面的人便向前补上，连步子都迈得不紧不慢。
桑桃探头看了一会儿，颇感欣慰。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个插队的，都这么自觉，她工作起来得省多少事啊。
午既明的目光却停在了饮水机前。
那里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身形瘦削，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正将一只搪瓷杯放在出水口下。
杯子里的水已经满了。
水流却没有停，溢出来的水漫过杯沿，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男人低头看着，手指一动不动，直到脚边积起了一小摊水，才端着杯子，慢吞吞地离开。
午既明多看了他一眼，一时倒也不好判断。毕竟这里本来就是精神科。
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了桑桃一声。她转过头，看见404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后，12号正朝她招手。
桑桃有些疑惑，先把两个人牵到旁边，找了根柱子仔细拴好，还低头检查了一遍绳结，这才放心地跑过去。
“他们找你做什么？”12号问。
“喝水呀。”
12号看向那两名等在柱子旁的玩家，嗤笑了一声，“你真以为他们只是想喝水？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到处看看。”
桑桃眨了下眼睛。
看看就看看呗。医院又不是她家，难道还怕他们看两眼，就把楼给看没了吗？
她只管好自己的病人，再等着吃几个违规的玩家就行了。至于医院里藏了什么，暂时还轮不到她这个小护士操心。
就算出了事，她只是一个没权没势，最低级的小护士啊，她能有什么错。
不要压力一只小护士。
见她没什么反应，12号也懒得再解释，抬手往饮水房另一侧指了指。
“你带他们去那边。”
桑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去那里干什么？”
“都是诡，我还能骗你？”
桑桃没说话，只是重新看了他一眼。这可不好说，她和他又不熟。
不过回去的时候，她还是往那边多瞧了瞧，还真发现了一处接水的地方。门开着，里面同样有饮水机，门前却空空荡荡，连一个排队的人都没有。
桑桃仰头看了一眼上方的小牌子，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小护士兴冲冲地跑回两人面前，连声音都比刚才热情了一些，“那边也可以喝水，不用排队，我带你们过去吧？”
宁书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刚刚跑来的方向。他和午既明都看见她去找12号了。
小护士过去时还满脸疑惑，回来时却高高兴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仿佛只要等他们点头，就能发生什么值得期待的好事。
她实在不太擅长掩饰。
更何况，借着上帝之眼，午既明早已看清了那扇门上的标识。
【员工区域】
……
午既明没有点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医院里，无视NPC的问话同样算违规，他便像是真的没看懂指示牌一样，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病人平时应该去哪里接水？”
桑桃脸上的笑容停住了。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绳子，再抬头看看面前的病人，开始觉得这两只肥羊实在有些难伺候。
桑桃不情不愿地往长队那边一指，“在这里。”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要是不想等，我也可以带你们去员工饮水房。”
这次连地方都说得很清楚了。
宁书瑾弯起眼睛，“谢谢，我们不着急，排队就好。”
桑桃看着他，慢慢收回了手。她刚刚提喷泉的时候，这个人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两人终于站到了公共饮水房的队伍里。午既明往前看了一眼，视线忽然停住。
隔着几名病人，他又看到了刚才那个男人。
相同的病号服，相同的搪瓷杯，就连端杯的姿势都没有改变。男人垂着头，随着前面的人慢慢挪动，只是这次，他的杯子里已经空了。
午既明记得，他离开时，水还在往外淌。他没有急着出声，继续看了下去。
这一回，男人只接了半杯。
没等水满，他就松开开关，捧着杯子转身往饮水房里侧走去，途中没有喝水，也没有把水倒掉。
午既明的目光跟了过去。房间尽头还有一扇很窄的小门，离员工饮水房的入口很近，夹在墙角里，乍一看并不起眼。男人走到那里，推开门，很快便消失在门后。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宁书瑾。宁书瑾没转头，只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男人端着空杯子出来，绕过排在前面的病人，走到队伍最后，又站好了。
宁书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男人的手，又看向午既明。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他们留意的这段时间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也接好了水。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往外走时，水在杯中晃动，一路洒在病号服上，等走到那扇小门前，就只剩了很浅的一点。
老太太仍然推门进去了，出来时，杯子也空了。她和那个男人一样，重新站到了队伍末尾。
随后又有两名病人端着杯子走向那扇门，其中一人甚至只在杯底接了一点水。进门之前，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映着顶上的灯。
没有人喝水。
他们只是不停地接，然后走进去，再拿着空杯子回来。
午既明顺着队伍看过去，先前觉得陌生的几张脸，此时再看，竟然都隐约有些眼熟了。而那扇门仍在时不时地开合。
轮到他们时，宁书瑾接了水，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让，没有立刻离开，笑着对桑桃解释，“有点烫。”
桑桃看了一眼他的杯子，耐着性子，又多等了片刻。这一等，就连那个手抖的老太太，都重新挪到了队伍中间。
宁书瑾缓缓收回了视线。这次出来，倒也不算白跑。
只是那扇小门紧挨着员工区域，能不能靠近还不好说，桑桃又始终牢牢牵着他们。白天想要摸过去确认，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和午既明都没再多看，等水稍凉，便跟着小护士回了404。
桑桃把两人各自送回床边，颇有些不甘心地检查了一遍，终于还是走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宁书瑾才重新坐直身体，先看向中间那张病床。12号背对着他们，脸朝墙壁，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宁书瑾收回目光，朝午既明比了个手势。午既明看懂了。
晚上，再去一趟饮水房。
先看看那群病人会不会散，再去查那杯水究竟去了哪里。
两人没有再出声。
中间的病床上，12号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仍然背对着他们，安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墙壁，嘴角一点一点地咧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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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