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画室的路上，祝清一直想着要不要掉头回去。
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盯着倒计时，心想如果开到路口是红灯她就不去了。但绿灯亮了，她没刹车，踩着油门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路口，她又想如果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但她没来得及变到左转道。
第三个路口，她想算了，都开出来这么远了。
就这么一路纠结着，开到了美院门口。
她把车停进老教学楼后面那条巷子里，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前面那栋灰扑扑的楼。老教学楼是那种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已经有些斑驳，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有些漆皮都掉了。四楼最里面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苏眠的画室，应该就在那里吧？
祝清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眼睛盯着那扇窗户，脑子里在想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待了几分钟，她开门下车，往教学楼走。
上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放得很慢。一楼到二楼，她走了一半，停下来听了听有没有什么动静。周围很安静，只有不知道哪间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隐隐约约的。
二楼到三楼，她又停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她都能听见。
三楼到四楼，她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四楼的走廊很安静，最里面那间画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光。
终于，她站在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苏眠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T恤，手里还拿着画笔。她看见祝清，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盏灯。
“你来啦！”苏眠说，声音里带着笑。她侧身让开，“快进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来？祝清愣了一下，走进去。
画室里到处都是画。墙上钉着的，地上靠着的，架子上摆着的。有些是油画，有些是素描，有些是水彩。颜色很杂，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挤在一块儿，却不觉得乱。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颜料的气息，味道很重。窗户开着一半，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窗外就是操场，能看见学生在跑步，打篮球，有人喊“传球传球。”
“阿姨你随便坐。”苏眠自然地招呼祝清，回到画架前坐下，继续画画。
画室里乱七八糟的，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没法随便坐。祝清找了个有些掉漆的凳子坐在旁边看。凳子有些不稳，她又挪了挪。
她看着苏眠一笔一笔地往上涂颜色，然后那些颜色慢慢变成形状。看着她身子退后点，眯起眼睛端详画布。看着她拿起另一支笔调颜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眠握着画笔的手上，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你平时就在这儿画？”祝清问。
“嗯。”苏眠没抬头，继续往画布上涂颜料，“这个画室基本就我一个人的，别人都不来。”
“为什么？”
苏眠耸了耸肩：“嫌远。嫌旧。嫌破。不知道，理由多得很。”
她没说，那些人也有可能是嫌她。
苏眠是他们县城那年唯一考上这所美院的。美院对于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但她很快发现：这个世界也不属于她。同学很多来自城市，家境好，见多识广，谈论她听不懂的画展和艺术家，甚至会嘲笑她刚来时的口音。她像一只闯入瓷器店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收着爪子，但随时准备挠人。
她从小就是那种不太合群的孩子。她长得漂亮，可漂亮没能给她加持，反而是引来了女生们的集体孤立，男生们倒是喜欢靠近她，她又觉得讨厌。她太聪明，知道如何让霸凌者绕道走。但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祝清看了看四周。确实旧，墙皮都有些掉了，暖气片锈迹斑斑的。墙角堆着一堆杂物，颜料管、废纸、空瓶子。但确实采光很好，下午的太阳照进来，整个屋子都是亮的。
“这儿挺好的。”她说。
苏眠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画。
一边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眠聊学校的事，说有个教授特别凶，骂人骂得很难听，但是从来没骂过她。聊图书馆的事，说林玉每次看见她都要问“又来啦”，笑得古古怪怪，问得她都不知道怎么答。聊苏眠最近看的书，说有一本小说写得特别好，她看了两遍。聊祝清昨天整理的那些书，她想借几本。
祝清一边听，一边看。看苏眠画画，看她怎么把颜色涂上去，看她怎么用笔，看她有时候停下来眯着眼看一会儿，再添几笔。
她后来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来苏眠这儿呢？
苏眠跟她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苏眠会把云画成银色，把天空画成紫色，甚至会把太阳画成黑色。她刚才看见角落里有一幅画，天空是红色的，树是蓝色的，乱七八糟的，但凑在一起看起来又很好看。
祝清想，如果是她画的话，天空一定是蓝色的，云一定是白色的。
从小到大，她只被允许画蓝色的天。老师说的，课本上画的，别人看的标准，都是那样。不能错，错了就不好看，错了就会扣分，错了就会被说。
她从来没想过天可以是紫色的，云可以是银色的，太阳可以是黑色的。她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不是它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但祝清喜欢看苏眠画画。喜欢看苏眠不加思索地把颜色涂上去，看苏眠把那些她不敢想的颜色涂上去，喜欢看她画出来的东西跟她见过的世界不一样，喜欢看她画完一幅画之后那种表情，得意，张扬，好像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窗外传来打篮球的声音，还有人追逐嬉闹的声音。祝清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下午，祝清又去了画室。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了，反正苏眠一叫，她就来。有时候苏眠不叫她，她也会主动来。她告诉自己就是来看看，没什么特别的。
画室里还是只有苏眠一个人。她站在画架前面，正在画画，很专注，连祝清推门进来都没听见。
祝清轻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画布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推着书车，在书架间穿行。阳光从高处落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形状。
祝清看了两秒。苏眠又在画她了。
苏眠没回头，但她知道祝清肯定在看。
祝清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看她一笔一笔地画，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得完整。那件衣服，那个姿势，那个角度，就像有人在镜子里看她，只不过不是真的镜子，是画布。
画了一会儿，苏眠停下来，放下画笔。
“给你看个东西。”
她走到墙角，那里靠着一排画板，大大小小有十来个。她把那些画板一个一个翻过来，转给祝清看。
全是祝清。
坐在图书馆整理书的祝清。推着书车的祝清。站在书架前仰头拿书的祝清。坐在阅览室角落里发呆的祝清。低头看手机的祝清。侧着脸说话的祝清。走路的祝清。站着的祝清。笑着的祝清。没有表情的祝清。
各种各样的场景，各种各样的角度。有些画得很细，连她衣服上的褶皱都画出来了。有些只是简单的几笔，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她。
祝清完全愣住了。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得很仔细。每一幅都是她。她知道苏眠会画她，但不知道苏眠什么时候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这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观察了她这么多。
苏眠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抿着嘴看着她，等她的反应。
祝清看着那些画，心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酸酸的，涨涨的，堵在胸口。
她很仔细很认真地看着。
正看得专心——
脸上突然被亲了一下。柔软的，湿润的。
祝清愣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苏眠没动，就站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她。苏眠的嘴唇还停在她脸旁边，她一转过来，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离得很近，呼吸都喷在她脸上。
祝清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是怦怦怦怦一串，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有点晕，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苏眠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
祝清没躲。
然后苏眠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祝清整个僵住了，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忘了眨。
苏眠长长的睫毛就在她眼前。少女的唇很软，软得不像话。带着一点点甜，像水果糖化在舌尖的那种味道。她从来没想过嘴唇可以是这种感觉。周景行的嘴唇粗糙，总是干干的，有时候会干裂出血。修得不勤的时候，还会有胡茬，扎得她刺刺痒痒的。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祝清你在干嘛？你疯了吗？这是错的。这是在画室。她十九岁你三十九岁，你有丈夫有女儿——
但她的手没推开她。是不想？还是不能？反正一点都没推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眠的吻很轻，很慢。她的嘴唇在祝清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动了动，像小鸟啄食那样，啄了两下。
吻了一会儿，她退开一点，看着祝清。
“恶心吗？”她问。
祝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有点期待，却没有紧张，很坦然，就好像吻的是她的男朋友。那个眼神，像小时候祝清养过的一只小猫，第一次往她怀里钻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祝清想了想，摇了摇头。
苏眠笑了，眼睛亮起来，好像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我喜欢你。”
没等祝清再给出反应，她又吻上来。这次不是轻轻的，而是带着一点力度。
祝清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上。
腰肢饱满，隔着T恤，能感觉到下面的皮肤，紧致，温热，有弹性。和她自己的不一样。
祝清想起自己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她十九岁的时候，也这样，瘦，紧致，有活力。后来就慢慢变了。生了楚钰之后，肚子上留下了纹路，用什么护肤品都消不下去，腰也粗了一圈。胸也挺不起来了，软软的，扁下去。虽然这些年控制着，但那种“少女”的感觉，回不来了。
祝清去锁了门。锁门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钥匙都拧反了，又反转了几下转回来。
她们在画架旁边找到一小块空地。苏眠把地上的杂物踢开，颜料管滚到墙角，废纸被踢成一堆，空瓶子骨碌碌滚出去，两个人躺倒在地上。
祝清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就像跟周景行爱做的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