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忧很不耐烦。
周虞到剧组已经有段时间，一点动静也没，不朝旁人抱怨也不来找他争论，只安安静静窝在角落，不知在干什么。
这人难道真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么？也不像啊。
某次他又不自主地看过去时，发现有个男人蹲在周虞身前，然后不知是说了什么，忽然把人抱了起来，就这么直接大步走了，架势犹如绑架，工作人员也没拦住。
他看男人身形有点眼熟，过去问了问，工作人员说话支支吾吾，好歹听明白，是周虞的朋友，因为周虞发烧要送他去医院。
周虞的朋友宋无忧就见过一个，昨天早上，酒店房间，普通朋友。
平常宋无忧不关心什么猫猫狗狗，但这回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阵嗡嗡响动传来，低头一看，椅子旁落了支手机，短信通知在震动结束后跳了出来。
易秦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
短信内容简洁，就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他想看看两人都说了什么，然而手机设置了密码，输了几次都被拒绝。
工作人员没走，站他旁边看他动作没敢说话，不住地瞄他手里的手机。
宋无忧咬了会牙，突然灵机一动，用自己的手机给易秦发了消息，编了个吃饭的理由，易秦很快就回他，问他什么时候，他扫了眼周虞的手机屏，照着上面打字。
这回消息隔了一分钟才来，他看过，立刻露出个得意洋洋的笑。
同一时间易秦选择跟他一起吃饭，看来周虞在易秦眼里也不过如此。
坏心情一扫而空，宋无忧顺手把周虞的手机收起来，等着周虞来找。中午休息时间，有电话打过来，他接了下：“他人不在，你晚点再打。”
对面问：“你捡到的手机？”
声音在哪听过，宋无忧瞥了下来电显示，名字不认识，对面又说：“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拿。”
这下宋无忧不乐意了：“你让周虞自己来。”
“他现在在医院，不方便，我替他拿。”
宋无忧没再坚持。过了二十分钟，助理小程带了个男人来找他，一照面两人就各自认了出来。
宋无忧此时对普不普通朋友已经没那么在意，直接把手机丢过去，随口道：“周虞什么时候回来？赶得及一会儿的拍摄吧？”
孟衔州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他这两天要住院，没法拍摄。”
宋无忧：“他说没法拍就没法拍？”
“我会跟导演解释。”
“你算什么？耽误进度你能负责？”
孟衔州查看手机的动作停住，眼神倏地变冷：“天塌了他今天都要住院休息，剧组损失我来担。”
宋无忧本意是不想周虞好过，实际剧里有没周虞都无所谓，但他真没想到周虞这个“朋友”说得出担损失这种话，而且看起来丝毫不像没本事而冲动冒头。
剧组两天的损失真算下来也得好几十万，普通朋友说担就担是闲得钱多？
“你对他可真不错。”宋无忧张嘴想提易秦，但是让他承认易秦和周虞有什么他更不愿意，话硬生生卡住了，只白了孟衔州一眼。
孟衔州也没给他好脸色，昨天是他慌张没多想，现在反应过来当时这人气势汹汹上门，不可能是什么好事，明知周虞生病半句关心没有还说什么拍摄进度，心肝冷得很。
导演听说周虞的情况之后朝宋无忧那边看了眼，无声叹了口气：“让他好好休息吧，这边暂时不用管了。”
孟衔州自然看到了这一动作，问：“周虞来不来剧组还要看他脸色？”
导演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这不是你需要管的事，你可以走了。”
孟衔州没再说什么，开着车一路来到医院，临到病房前又停下了步子。
周虞问他到底要做什么，直视着他的目光清澈又冷淡，他的心脏像被什么抓着一样，最终低下了头，说：“对不起，因为你和一个人长得有点像，所以我喝醉时认错了。我不是故——”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也许他亲周虞不是故意，但接近周虞绝对是故意。
他偷看周虞脸色，依旧平淡，不像是受到欺骗或被利用后愤怒的样子，那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么？”
然后周虞笑了，发热让他的脸和唇看起来嫣红如花色，整个人艳丽许多：“我无所谓，你呢？你真的能只拿我当朋友？”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掩藏的心思漏了个干净，周虞其实都知道。
在他无措时周虞浑不在意地说起其他：“你现在有空么？我手机应该落在片场了。”
他就这样离开，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周虞的脸，他甚至有点后悔，如果周虞跟连蘩长得不像就好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态，只是一想到就这么跟周虞断了就不舒服。
想不清的事孟衔州一贯都不会多想，他推开病房门，里面窗明几净，十分安静，周虞正睡着，眉间蹙出淡淡的痕迹。
他把手机搁在一边，犹豫是走还是留，最后说服自己，至少要等周虞醒过来。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又觉得离病床远了，拽了个椅子过来坐，椅子脚擦着地面发出钝钝的声音。
周虞没有醒，眉头却更紧了，孟衔州以为是自己吵到了他，一时没再动弹，小心间听到几声不清晰的嘤咛。
“周虞？”他试着喊了声，没回应，只是人像是梦魇住了一样微弱挣动，干燥的唇肉张阖，吐着浑浊的字眼。
孟衔州不知该怎么办，左顾右盼后突然伸手，像哄孩子那样顺着被子轻轻抚动。
呓语不停，他好奇，附耳过去听了会儿，热烫的呼气打在脸颊上，他看向自己的手指，然后比了个剪刀手，一脸疑惑。
过了会周虞安静了下来，眉毛也舒展开，仿佛噩梦已经消失。
孟衔州觉得是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于是继续拍着被子，视线则贴在周虞的脸上，接着不知不觉移到嘴唇。
很淡的粉色，唇峰清晰，上唇薄些，下唇饱满。
他想起周虞说过的话，喝醉时他亲过他，他一点不记得，但身体却因简单几个字而躁动起来，随着不自觉的想象，潮湿的热意沿着肢体攀爬至大脑，一切好像都模糊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离那双无辜的嘴唇很接近。
清醒过来的孟衔州猛然照着自己的脸来了一下子，然后瘫坐到一边直喘气。
鬼迷心窍了吧？？
楚青虞一直睡到了快傍晚才醒。他是因为突然的运动身体应激加上雨后降温才发烧，挂水休息过后好了许多。只是这一觉睡得过于久了，醒来时看见穿过透明玻璃窗流淌进房间的夕阳，脑子混沌，有种时空不明之感。
身体一动发觉有些沉，这才看到床边趴着个人，侧着脸睡着了，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对这张脸说不上熟，最近几天三番两次见到，没多放在心上，但也并不讨厌。
他看见柜子上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了下。翘了临时加的背景板戏，剧组那边果然没有为难他，易秦约他见面，没过几分钟又取消。
几乎一天没吃东西，病气消了些后开始有饥肠辘辘的感觉，楚青虞打算去买点吃的。
他在这个世界刚有意识的时候来过一趟医院，那时候他就感觉自己不怎么喜欢这个地方，人的生命大多在医院终结，可能他也是在这里死的吧。
他走路时出神，不小心跟人迎面撞上，正准备道歉，在看到对方时怔了下。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蓝色的虹膜显得格外清晰，楚青虞张了张唇：“叶叙——”
对方先他一步把口罩摘了下来，露出浅淡的微笑：“抱歉。”
楚青虞感觉心脏莫名沉了下，像被什么击中，他忽视掉，同样微笑：“是我没注意。”
叶叙青看着他的脸：“你身体不舒服？”
“有点感冒。”楚青虞说，他看叶叙青的衣饰，“你在这里工作？”
“算是。”
模糊的回答，没有细说的意思，毕竟只见过一面，楚青虞理解，但同时有些好奇，如果他顺着作者的设定不回避剧情，叶叙青会如何让周虞成为替身？又为什么会选周虞？
至少直到现在他也看不出叶叙青对周虞有什么另眼相看的地方。
这时候手机刚好响了，一看是孟衔州，他朝叶叙青歉意地笑笑，然后接了起来。
孟衔州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你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
“我出来吃饭。”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空阔的走廊里回声不小，且愈来愈近，楚青虞抬眼，看见一脸焦躁的孟衔州。
孟衔州也看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眉头皱着：“你出来干什么？医生让你一定要多休息，你要吃饭我去给你买。”说着就想把他送回病房。
“我没事了，谢谢你帮我找回手机，你回去吧。”楚青虞说。
他是让孟衔州可以不用再管他，但在孟衔州听来完全是赶人，焦躁一下变成了憋闷。
他觉得周虞表面不在意他弄错人的事，其实很生气，不然为什么这么拒绝他？他咬了两下嘴唇，忽然注意到站在楚青虞身边的男人，疑惑：“他是……你朋友？”
朋友两个字让楚青虞迟疑了下，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偶然碰见。”
孟衔州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个人，望见他衣服胸口的刺绣，“哦”了声：“我找你问过路，你们居然认识。”
“问路？”
“办住院的时候我找不到地方，问了个医生，我记得他衣服上写了心脏外科，就是你吧？”
楚青虞看向叶叙青，见他点头，心想可能这个虚拟世界冥冥之中真有内在逻辑，不然怎么会那么巧，主角们就凑一块来了。
他没打算互相介绍，孟衔州自己开口：“孟衔州。”
叶叙青回应：“叶叙青。”
有第三个人在让孟衔州的情绪缓和许多，不管周虞怎么想，要紧的是让他老实养病，他对叶叙青说：“你也帮忙劝劝他，住院不肯住，还乱跑，医生都说了得安静休息。”
他语气不满，像在抱怨不听话的小孩，差点让楚青虞脸挂不住，只好又强调一遍：“感冒而已，你不要大惊小怪。”
孟衔州音调拔高：“烧到三十九度七了还‘而已’？！”
“……”
一旁的叶叙青道：“你的脸色是不太好，现在是流感季，高烧容易反复，最好休息几天。”
孟衔州马上接话：“你听！”
“……”楚青虞慢慢眨动眼睫，无奈似的，“那你帮我买饭？”
孟衔州：“当然。”
“我想吃咖喱面，海鲜沙拉，奶油蛋挞，排骨汤。”
孟衔州抬腿就走，此时叶叙青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这些发烧的时候都不宜吃。”同时眼尾扫过楚青虞，有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孟衔州也才反应过来：“护士告诉过我要吃些清淡容易消化的。”他以半商量半哄人的语气，“等你身体好了再吃这些吧，你想喝粥么？粥好消化。”
楚青虞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孟衔州笑起来：“你想吃甜粥还是咸粥？”
不等楚青虞回，他就自顾自道：“我都买来给你尝尝吧，你赶紧回病房。”说完就快步走了。
楚青虞目光跟过去，然后听到了叶叙青略微含笑的声音。
“现在你要回去休息么？”
“现在也只能回去休息了。”他说。
“你朋友很关心你。”
当然是关心的，楚青虞看得出来，孟衔州并不是因为替身一事感到愧疚才对周虞殷勤，而是单单出于对一个“人”的关心。换言之，不像易秦的冰冷利用，也不像盛度千帆过后的玩物心态，孟衔州更拿周虞当人，两人地位更平等。
对周虞来说，非要在几人里选一个的话，孟衔州或许是最合适的选择。
不过现在要做选择的是楚青虞，他不知道自己生前有没有谈过恋爱，但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想要。他可以继续跟易秦互相利用，可以寻找合适的时机摆脱盛度，可以拒绝跟孟衔州玩替身游戏，那——
他不由自主望向身边的男人。
也许他的加入已经改变了作者逻辑下会出现的剧情，叶叙青并不会跟他产生多少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