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第一主角是位中年刑警,演员是圈里薄有声名的前辈,没自己场次时楚青虞就在一旁观察演技。
上个角色设定简单,他在表演上没有遇到什么问题,而张铭生他一直有些拿不准,他仍旧没办法想象要在被逼到什么程度后会对自己父亲下手,虽然最后他停止了。
李飞岚给整个剧组买了饮料,撇去演戏笨拙的盖头,他身上透着一股单纯的机灵可爱劲,跟谁都乐呵呵的,没一会儿就把昨天丢掉的好感刷回来了。
他抱着两杯果汁来到楚青虞这边:“哥,你要百香果还是葡萄?”
楚青虞注意力都在剧本上,随便接了一杯,李飞岚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他收到的剧本里没有其他人的戏,因而他不知道这部悬疑剧里凶手是谁,看到剧本上的段落之后还好奇:“哥,你跟唐臻还有戏份啊。”
唐臻是第二主角,一个年轻的记者,虽然没有做刑警的素质,嗅觉却格外敏锐,是剧里第一个发现张铭生有问题的角色,来试探过好几次。
演唐臻的是个新晋人气演员,上一部年代戏小火了一把,其实从外形上来说,他更适合张铭生这个角色,据说争取过,然而公司不愿意他在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去演一个戏份不多的反面角色,最后才接了唐臻一角。
张铭生跟唐臻还是高中校友,唐臻就借着这个名头来找张铭生,他们第一场戏在一家音像店,楚青虞今天拍的主要就是这场。
他啜了口果汁,酸溜溜的,周虞的味觉不支持酸口,他把杯子放到一边去。
李飞岚问:“不好喝吗?”
“酸。”
“这个给你,这个甜。”
楚青虞没接:“沈卓说你是偷偷跑来演戏的,你爸妈不同意?”
“我不小心跟他们说拍戏是因为我哥,所以他们才不同意。”
楚青虞没明白其中的关系。
李飞岚郁闷地说:“他们都不想我提我哥。”
“为什么?”因为人去世了,怕触旧情?
李飞岚犹犹豫豫:“其实,我哥他小时候就出国留学了,一直到去世都没有回来过,爸不知道怎么想,反正我妈不喜欢他。我跟哥不是一个妈。”
听着不是个简单的故事,楚青虞低眉,不知在想什么,又问:“你说没见过你哥,为什么这么在意他?”
“因为他是我哥啊。”李飞岚理所当然的语气,脸庞呈现一股天真的神态,“他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楚青虞不太能共情到这种亲情,他虽然失忆,感情倾向应当是保留的,难不成他跟周虞一样也是孤儿?
李飞岚突然小声道:“高中毕业旅行时,我瞒着我爸我妈去找过哥,我知道他在哪个学校,但是没找到他。”说着声音更低,“就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去世了,我好后悔没有再多找找,最后就只见到领回来的骨灰。”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沉默起来,楚青虞是好奇那个年纪轻轻就死掉的哥哥,他瞥了眼旁边垂头丧气的男孩,最终还是没有问。
趁着中场休息,他过去同导演聊了会儿张铭生。
导演听了他的话,拿了个橡皮球来,在手里重重捏挤搓揉,然后把球放到他眼前。
“看出什么了?”
球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形状,看起来完好,稍微仔细一点后发现内里布满了裂纹。
“张铭生就像这个球,因为从小被严厉地教育要服从,所以一直保持着自己,同时积攒着痛苦,等痛苦超越能承受的限度,有两个结果,一是自毁,二是自救,这需要契机,他不幸地碰上了前者。他最后放弃,是因为心底残存爱的印象。”导演看向一旁的李飞岚,“张铭生感受痛苦的同时,看到了爸爸对弟弟的爱,他对这份爱有期望。”
导演又说:“表现张铭生的话倒没那么复杂,要收着点,告诉观众发生了什么就行,其他让他们自己去看。”
李飞岚出声:“那我呢?”
导演:“你像现在这样就行,最后一场戏多琢磨琢磨。”
继续开工,到楚青虞的戏,今天的拍摄重心是围绕主角唐臻的,他拍完这场就结束。
跟易秦约的是傍晚五点,他被李飞岚拖着吃了顿饭,之后既安送他到TY大楼。还是同一个办公室,这回易秦坐在沙发上,好似早已在等他。
开口第一句话说:“最近有个不错的角色。”
楚青虞施然坐下,眼睛里含着清浅的疑惑:“宋无忧跟你说了什么?”
他本来觉得抛出他要的条件,是心想事成了,可看脸色又不那么像。
“你会攀岩么?”
“?”
“无忧想跟你玩场游戏,他输了就不再管你我。”
“?”
“你要赢下来。”
楚青虞:“难道我不是该输掉?”他犹豫了下,眼里的疑惑全显了出来,“我不理解你们的关系。”
这本来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但事情的发展总超乎他的预料,一直没有结果的话,他做的一切就像无用功,他不想白白浪费力气。
也不是他要置喙别人的追爱方式,但他看易秦和宋无忧之间,越来越觉得违和。
“要么你就试试直接表白怎么样?”迂回不行就单刀直入。
易秦明显皱了皱眉:“我有我的打算。”
楚青虞问:“为什么是攀岩?”
“无忧得过青少年自然岩壁的冠军,这是他最擅长的运动。”
楚青虞不清楚这个冠军需要什么水准,他只觉得无厘头:“是不是还有其他条件?听起来他该赢才是,为什么要我赢?”
“如果无忧输,他会答应我一件事。”
这是易秦跟宋无忧小时候玩过的游戏,通常宋无忧有什么要求易秦都会满足,然而总有他不好做的事,这时候宋无忧再怎么闹脾气他也只能解释再拒绝,但宋无忧不是通情达理的性子,很会闹,易秦又见不得他不开心,于是想了个法子,比赛定胜负,他赢了宋无忧就听话。
这法子统共就用过两三次,都是他提出的,而这次是宋无忧先提。
前天宋无忧拽着他的手一路进了个休息室,把其他人都撵了出去,噼啪丢出一句:“我不喜欢周虞。”
易秦想听的不是这一句,所以照旧答道:“没关系。”
宋无忧这时候经楚青虞提醒找准了路子,非要让易秦主动放弃不可,他之前太紧着周虞了,实际有权决定的是易秦才对。他在易秦面前一贯是无往不利的,只有在这件事上被几次拒绝,这也让他不快。
“你现在一点也不管我高兴不高兴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说会一辈子护着我,你忘了?”说着真有点委屈起来。
一辈子……易秦当然记得,并且从第一次见到宋无忧之后就在贯彻。
他的心思从没改变过,他将宋无忧捧在手心,给他力所能及最好的一切,看他获得想要的东西时脸上幸福骄傲的神情,他最喜欢那种模样的宋无忧,自由、完满。
要想一辈子拥有这些是有条件的,那必须宋无忧也喜欢他。而宋无忧依赖他,与他亲昵,他觉得这与他的感情相似,他邀请宋无忧和他在一起,宋无忧回他——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就是这样差一点的状态,宋无忧拥有太多爱,所以分不清。
只能循循善诱。
“我会。”易秦说,“但我也不会放弃周虞。”
宋无忧纠着眉毛,正是很不开心的表情,易秦露出点无奈之意:“你为什么这么针对他?我放下他你就能开心了?”
“当然。”
“那我不开心了怎么办?”
宋无忧不关心别人的心情,而他见到的易秦一向是温柔包容的,不会生气不会发怒,他好像才意识到易秦也会有不开心,他开始思考,能不能为了易秦容忍周虞的存在,也就短短时间,他得出答案,容忍这两个字跟他天生相悖。
“你想怎么办?”
易秦:“我失去一个恋人,”他稍微靠近了些,“你能弥补我吗?”
“……”
“如果你能弥补我,我可以放下他,毕竟我们相识得更久,你对我也很重要。”
宋无忧问:“要怎么弥补?你又什么都不缺。”
“当然是失去什么就用什么来补。”
宋无忧圆润的眼睛里全是不解:“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怎么给你补?”
此时他想起周虞说过的话,当时不懂,现在似乎能够想象了,易秦迟早是要跟别人在一起的,还是会为了别人不管他,他越想越气,“你就非得跟谁谈恋爱吗?现在这样不好吗?”
“人不可能孤独一世,你以后也是要和谁在一起的,无忧。”
宋无忧道:“那就我们在一起好了。”
易秦屏了呼吸,神情语气都有不易察觉的小心:“你要和我交往?”
“嗯。”
“你想过跟我交往是什么意思吗?”
“那有什么重要?”
易秦微微叹气:“看来你还是不懂,别任性了,不要再管我们。”
“我偏要管,管到你跟他分手为止。你干嘛要这样?以前明明我说什么都答应——”宋无忧顿了下,眼睛亮起来,“只要我赢了你就会答应我吧?”
-
易秦注视着楚青虞的脸:“只要你赢下来,你要的角色就给你。”
“我倒是想赢。”
但攀岩又不是什么能一蹴而就的事,周虞身体素质有限,尤其肌肉力量不强,虽然宋无忧看起来也是细条条的一个,毕竟拿过那什么冠军。
“没那么苛刻,无忧也有几年没玩过了,你最近空了练一练。”
“说得轻巧。”
易秦冷淡道:“要得到什么都不容易,你在这个圈子,应该最清楚。”
确实挺清楚。
楚青虞离开TY大楼,上了车后既安小声说:“先生问您在做什么。”
“你没告诉他?”
寡言少语的司机被他问住了,低着脑袋,楚青虞慢条斯理地查看手机消息:“送我去攀岩馆吧。”
司机没有动作。
楚青虞回拨未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沉静温和的嗓音:“在做什么?”
“刚离开公司,准备去运动,要见面么?”
“你要运动的话就改天吧,我最近也不太得空,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能给我换个司机么?”
“怎么了?”
“这个不太听话。”
不太听话的司机身体滞了下。
听筒里的声音含着笑:“哪儿不听话?说来听听。”
“可能因为薪资不是我给的,我的话会当做没听到,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没准哪一天会开出事来。太危险了。”
“我会教训他的。”
楚青虞闲闲地敲着前座椅背,目光不避讳地落在司机的侧脸上,又应了几声挂断电话,他身体朝前倾了倾,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