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沅睁开眼时窗帘已经自动拉开了一条缝,海岛清晨的光线顺着缝隙落在地毯上,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行时极轻的风声。
方沅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
好健康的作息。
他翻了个身,本想再赖一会儿,目光落在一旁那个抱了一晚上的长条抱枕上,昨晚没来得及细想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那股浅淡的香味依旧存在。
方沅把脸埋在枕面深吸一口气,这味道实在是熟悉,答案在嘴边却愣是没能想起来。他索性放弃了思考,把抱枕推回原位后起床洗漱。
踩着八点整的时间下楼时,傅既明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今天他依旧穿得休闲,手边也依旧是一小叠被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材料。方沅刚坐下就看见他在文件上做批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您这么早就要开始工作了?”
“这几份比较急。”傅既明合上文件,顺手端起了旁边的咖啡,“睡得怎么样?”
“非常好。”
方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早餐,又是清淡得令人绝望的一桌,顿时没了研究傅既明的兴趣。
他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杂粮粥,还是没忍住:“傅董,我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饮食?”
傅既明抬眼:“这些不是挺正常的吗?”
“您知道我的意思。”
“旭青交代了你最近要清淡饮食。”
“他又不在这里。”
“我代为督促。”
方沅拿着勺子的手停了停。
傅既明神色如常,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把距离方沅最远的水煮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饭。”
“……知道了。”
本以为离方詹远一点就能摆脱那种血脉压制的感觉,现在怎么感觉又无缝续上了?
方沅撇撇嘴老老实实吃完了早饭。
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后,两人随车去了二期项目现场。
二期还在完善配套设施,比起一期已经成型的实物而言还是略有些抽象。好在方沅提前把资料看得足够透彻,负责人介绍到一半,他就已经大致把纸面上的规划和现场情况对应了起来。
二期定位的重点是高端长住客群,现阶段还处于施工期,很多规划都来得及调整。
方沅跟着团队走了大半圈,陆陆续续问了不少问题,直到走到其中一片生活区才停了下来。
“这里以后到医疗区要多久?”
负责人报了个时间,又解释后续会安排摆渡车。
方沅低头看了会儿规划图:“偶尔来度假的人无所谓,但长住客户每天都要靠摆渡车去吃饭或者做检查之类的,时间久了应该挺烦的。”
他说着拿笔在图纸上简单圈了几个位置:“大型公共区可以保留,高频服务没必要全堆在一个地方,拆一些基础功能出来应该会方便很多。具体成本我没算过,你们可以回去参考一下。”
负责人原本还在思考,旁边运营团队的人已经接过图纸看了起来。
几人就着这个思路讨论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有调整空间,当下就把问题记进了后续修改方案。
傅既明全程没怎么插话,直到负责人询问是否要让设计团队重新测算,才淡声开口:“按方总的思路做一版对比方案。”
方沅下意识看向他。
“既然提出来了,就说明还有改进余地。”傅既明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我们再讨论。”
方沅很快又低头看向图纸,眼里的兴奋却藏不住。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猜艺人的状态,不用揣摩平台和导演的想法,也不用担心表达的观点会被无良媒体曲解。
更重要的是,他的想法得到了认真的对待。并非是一昧地看在面子上不论对错地迎合,而是会被专业地进行分析辩论,给予最专业的回馈。
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让方沅一路心情都很不错,效率提高了不少,到午餐点之前就完成了两片区域的考察。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没等傅既明没收他的东西,方沅就主动合上资料。
“走吧,吃饭。”
傅既明略感意外:“今天这么自觉?”
“我又不是不长记性。”方沅摘下安全帽,随手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而且按照这个效率,下午这么长时间肯定能看完。”
傅既明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吧。”
……
如方沅所预料的,不到六点钟他们就完成了二期项目的全部检查工作。
方沅原本还想着回去继续看材料,结果才打开电脑就发现自己的访问权限已经被提前关闭了。
【当前账号处于休眠模式,阅读/修改权限将于次日08:00恢复。】
方沅盯着屏幕沉默半晌,转头看向傅既明。
“傅董。”
“嗯?”
“这个模式到底是谁设计的?”方沅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分明在他来之前还是能到晚上**点钟的。
“应该是IT部门。”傅既明看了一眼屏幕。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只有我有?”
傅既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应该是他们想让你好好休息。”
“……”
方沅彻底放弃挣扎,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群消息,却看见了负责人发来的邀请通知。
【负责人:方总,傅董,我们的休闲区设施已经全部就位了,如有时间我们可以安排体验的。】
显然傅既明也看到了这条消息。
“要去看看吗?”
方沅原本兴趣缺缺,但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就跟着一起去了。
内里的项目都很常规,直到进门看见角落里摆着的一张自动麻将桌和旁边的棋牌桌,脚步才慢了下来。
“还有这个呢?”
“当然。”负责人笑道,“棋牌游戏也是长住客户社交娱乐的一部分,规则简单,参与门槛也低。”
方沅对此十分认可。
十分钟后,他和傅既明以及两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项目负责人坐到了棋牌桌前。
“斗地主会吧?”方沅熟练地洗牌。
傅既明:“会一点。”
方沅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一点是多少?”
“对基础规则略知一二。”
“那行。”
很快洗了牌,傅既明抢到了地主。
方沅看了眼自己的牌,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傅既明,心里还有点担心这位平时日理万机的傅董到底是不是真就只停留在“略知规则”的程度,打得是相当保守。
三分钟后。
傅既明剩了十七张牌。
方沅:“……”
另一名负责人默默低下头控制着表情。
傅既明看着手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牌,神色依旧十分平静:“再来一局。”
方沅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您是不是很久没玩过了?”
“大概有十几年。”
看来真没撒谎。
方沅顿时觉得刚才自己过于谨慎的行为很没有必要,重新洗牌时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没事,玩两局就熟悉了。”
第二局,傅既明输了。
第三局,依旧输了。
等到第四局结束,傅既明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最后四张牌,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方沅把最后一张三扔在桌上,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
“承让。”
傅既明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又看了一眼笑得毫无防备的方沅。
“你刚才故意留的小牌?”
“这叫策略。”
“上一轮的二也是故意没出?”
方沅嘿嘿一笑:“这也是策略嘛。”
傅既明没说话。
方沅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重新发牌时,傅既明明显更认真了。
他原本还只是靠在椅背上随意拿着牌,这一局却坐直了些,表情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凝重。
方沅看得好笑:“不是,傅董,这只是斗地主而已。”
“嗯。”
“不用这么认真的。”
“没事。”
“……”
新的一局开始,方沅很快发现,傅既明这个人的学习能力有点离谱。
前几局还会犯的错误这一局一个都没再出现,居然已经开始学着记牌了。
最后方沅手里捏着一张四,眼睁睁看着傅既明打完最后一手顺子。
“承让。”
傅既明学着方沅刚才的话,弯眸看向满脸难以置信的方沅。
方沅看了眼他的空手,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四。
“您不是说只会一点吗?”
“刚学会。”
“您这叫刚学会?”
傅既明随意整理了牌堆,那点极淡的笑意依旧没散:“还玩吗?”
方沅被激起了胜负欲。
“来。”
这一来就是两个多小时。
原本只是被拉来凑数的两个项目负责人从最开始的拘谨到后面已经彻底麻木,眼睁睁看着平日里开几十亿项目会都不会多说一句废话的傅董,为了个斗地主和方沅来来回回打了十几轮。
最离谱的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停。
“王炸。”
傅既明把牌放下。
方沅眯了眯眼:“您是不是算到我手里剩什么了?”
“猜的。”
方沅盯着手里仅剩的两张牌,犹豫半天还是没出。
傅既明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
“不要?”
“不要。”
“确定?”
方沅狐疑:“您为什么要问我确定不确定?”
傅既明没回答,慢条斯理地又打出几张牌。
方沅盯了两秒,瞬间反应过来:“等等!”
“落牌无悔。”
“不是落子无悔吗!”
傅既明表情很是淡定:“我刚刚还问你了的。”
方沅咬咬牙,捏紧手里的牌抬头看向傅既明:“傅董。”
“嗯?”傅既明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上的牌。
“您今年……”
是三十七吧?
“怎么?”
“没什么。”
方沅深吸一口气,想想觉得不太合适,把那句“怎么这么幼稚”硬生生咽了回去。
傅既明像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最后一局结束,方沅以一分之差输了今天的总局。
他看着计分板,越想越觉得不对。
“刚才第三局是不是没算?”
“算了。”
方沅难以置信:“您全记得?”
傅既明把牌整齐递还给负责人,思考了几秒后:“十三比十二,你的十三局里有四次地主九次农民。”
“……”
方沅终于确定了。
傅既明就是胜负欲强加脑子好。
“傅董。”
“嗯?”
“我突然发现您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傅既明抬起眼:“哪里不一样?”
方沅本来想说幼稚,考虑到未来半个月的生命安全,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表达。
“比较有……个性。”
傅既明看了他几秒:“你可以直接说的。”
“我可不敢。”方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刚准备走身后传来傅既明带着笑意的声音。
“明天继续?”
方沅回头:“还来啊?”
“十二比十三。”傅既明眼神十分认真,“差距不是很大。”
方沅注视着他的眼睛,发现不是在开玩笑后到底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他忽然觉得傅既明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平时稳重得像是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没想到在这一方面意外地有点反差感。
……
同一时间,北市。
许照野坐在新剧筹备会里,已经是今天第三次走神。
这部戏是他目前手里分量最重的项目之一,从最初接触剧本开始方沅就很重视,前后跟导演团队沟通过很多次,许照野自己也知道这个机会难得,自然不可能为了其他事情耽误筹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静不下心。
“照野?”
导演叫了第二遍,许照野才回过神。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导演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重新把人物前期的情绪处理讲了一遍。
许照野低头在剧本上做标记,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笔。
以前这种时候,方沅会坐在他旁边。
导演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临时改的细节方沅都会完整记录下来,散会后再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档发给他。碰上方沅觉得他理解不到位的地方,还会额外找一堆参考片段,一遍遍跟他磨。
那时候许照野总觉得烦。
现在旁边换成了新的执行经纪,对方一样在认真做记录,甚至连重点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看上去并没有任何问题。
许照野却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筹备会继续推进,制片人很快提到了宣传期可能出现的档期冲突。
执行经纪低声询问:“许哥,如果这两个商务最后确定撞档,您倾向保哪一个?”
“问方沅。”
话音落下,许照野自己先顿住了。
执行经纪也明显愣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小心提醒:“方总现在还在休假。”
许照野脸色微沉。
“那赵助理呢?”
“赵哥说以后您的商务冲突先由团队根据收益和后续规划判断,如果必须由本人决定,再交给他拍板。”
“以前不都是方沅定?”
执行经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当然是。
许照野手里大大小小的商务,全都是方沅处理的。从品牌调性到报价,再到合同里的排他条款和后续合作可能,他比许照野本人都清楚。
可现在谁都知道情况不一样了。
“许哥。”执行经纪斟酌片刻,“方总之前交代过,您的团队已经可以独立运作,后续这些事情会逐渐交还给我们处理。”
交还。
这个词让许照野莫名觉得刺耳。
仿佛那些原本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被收回去。
“那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扔下一句话,重新低头看剧本。
可接下来导演说了什么,他都有些听不进去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和方沅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前几天那些没有得到回应的电话上,再往前翻,则是大量细碎得几乎没有意义的消息。
【今晚降温,外套在车后座。】
【药吃了吗?】
【明天九点的通告,我开会会晚点去。】
【少点喝酒。】
【晚上我要和几个投资方吃饭,你自己解决一下,不要吃太油腻的。】
这些消息几乎每天都能出现几十条,许照野经常是隔很长时间才回复,有时候忙起来干脆忘了,方沅也从没计较过。
现在聊天框罕见地安静了很多天。
许照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说不清来源的焦躁再次冒了出来。
他点开输入框。
【许照野:什么时候回来?】
停了几秒,又全部删掉。
似乎有点太刻意了。
【许照野:新剧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
许照野看了半天,犹豫不决。
方沅既然交代了工作交接,就算现在问他,他大概也只会让自己去找赵助理。
想到这里,许照野烦躁地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他不是想找方沅,只是新的团队还没完全磨合好,很多事情不习惯而已。
更何况这部戏已经进入筹备期,等正式开机以后他只会更忙,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许哥。”
身旁的人小声提醒:“导演在看您。”
许照野猛地回过神。
导演的脸色已经明显不如刚才好看:“要是状态不好就出去休息十分钟,我们后面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别影响其他人的进度。”
会议室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许照野压下情绪:“不用,继续吧。”
他强迫自己把手机推远,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剧本上。
这是他目前最重要的项目。
方沅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都没有这部戏重要。
他很清楚这一点。
会议重新开始后,许照野也确实没再碰手机。
直到散会后导演和制片人陆续离开,执行经纪还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许照野坐在原位翻了两页剧本,最终还是伸手拿回了手机。
依旧没有方沅的消息,工作群倒是多了十几条未读。
许照野逐一点开,又退出来,视线最后还是停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聊天框上。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公司里听见的那句话。
方沅放弃他了。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方沅怎么可能放弃他?
他们认识了七年,在一起六年多。方沅从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一路陪到现在,几乎把全部心血都砸在了他身上,就算真的要分手,事业上那么深的关联也不可能说放就放。
那么多年的沉没成本,谁会舍得?
许照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到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随手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拿起剧本,只是原本熟悉的字句不知怎么变得有些看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点开了聊天框。
【许照野: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沅:傅董您挺有个性的(幼稚啊!!)
傅董:他说我有个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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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一定要订阅!只是确实很感谢一直看到这里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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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