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沅本以为自己会择床，在躺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这里的细节做得远比他意料中的还要好。
不光是衣柜里的熨好衣服都是他常穿的色系和面料，就连床品都是和家里同一个品牌的，枕头高度软硬都非常合适，躺下去瞬间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地喟叹，翻身时甚至还在被子里摸到了一个尺寸及其合适的长条抱枕。
原本这午觉可有可无，但在这诸多细节加持和枕间若有若无的浅淡香味的催化下，原本计划小睡半小时的方沅直接错过了闹钟。
睁开眼时方沅注视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时还有些恍惚。
眯着眼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六点十二分。
方沅缓慢坐起身，在床上闭上眼深吸几口气缓缓呼出，迷迷糊糊清醒了十多分钟后才慢吞吞地下了床，对着镜子找了件合适的外衣穿上后，握着门把手又发了会儿呆，推开门就看见正对面傅既明的房间门大开着，从他的角度能清晰看见桌上堆叠整齐的文件和正在充电的电脑。
方沅没有窥探**的爱好，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先按照这个方向进行完善，今年年初的新规在原有基础上做了很多调整，在正式规划之前还要去落实。”
……
“可以。”
……
“你们的报告里对于这部分的阐述……”
……
方沅在楼梯上探出脑袋，看见傅既明正带着耳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屏幕正连着另一台电脑，很明显是在视频会议。
他本想先回到楼上等会儿，视线却不可避免地落在傅既明身上，比起平时穿西装时公事公办的严肃感，现在这套浅色私服意外地给他增添了几分随和。
原本利落的发丝乖顺地垂下，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高挺鼻梁上，随意交叠的修长双腿更是吸睛，傅既明专注听汇报时的神情更是让方沅想到了前段时间圈里很流行的一个词。
人夫感。
“你醒了？”
方沅正看得出神，猝不及防和傅既明四目相对，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在是扶着扶手站稳了些，站稳后朝着摘下耳机就要过来的傅既明摆了摆手，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没事没事傅董，就是刚睡醒……您先忙着。”
没走两步就觉得腰有点疼，应该是刚才那一下闪到了。
知道他旧伤的傅既明见这副样子也没了再开会的心思，有些不放心地摘了耳机，上前扶着他慢慢往下走。
“疼吗？要不要让人来看一下？”
视频会议那头的人显然是看见了捂着腰慢慢往楼下挪的方沅，几人对视过后当机立断关了视频，结束会议后把没来得及汇报的部分以文字形式总结后发进了工作群。
傅既明扫了一眼消息，没急着回复，注意力全落在了方沅身上。
“哪里疼？”
“没什么，就是刚才扭了一下。”方沅扶着腰在沙发上坐下，试探着活动了几下，确认只是那一瞬间有些疼后松了口气，“应该没闪到，缓一会儿就好了。”
傅既明显然不太相信：“旭青说过你的腰椎本来就有问题。”
“那也没严重到碰一下就出事。”方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伸手按了按刚才不舒服的位置，“真没事，已经不疼了。”
“确定？”
“确定。”
傅既明这才重新坐回去，却没把耳机戴上，只在手机上快速回了几条消息。
方沅余光瞥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想到刚才那场被自己意外打断的会议，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您刚才那个会是不是还没开完？”
“差不多了，剩下的让他们整理成文字发过来就好。”
“其实您不用管我的，我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方沅忽地停住。
他本来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转念想到这段时间傅既明和严旭青对待他的态度，这句话说出来多少有点底气不足。
傅既明像是猜出了他没说完的话，眼底浮起一点笑意：“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什么？”
傅既明没回答，起身往一楼侧边的储物间走。
方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这才有空重新观察起客厅里的布局。下午进来时他只是大概看了一圈，如今才发现这里的细节比资料里展示得更加完善。
客厅和餐厅之间没有完全做隔断，靠近落地窗的位置留出了很大的活动空间，所有家具边角都做了圆弧处理，地面也没有明显高低差。
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设计，但放在康养项目里，这些细节确实能规避不少风险。
方沅顺手拿过茶几上的项目介绍册，才翻了两页，傅既明已经拿着一条热敷带走了回来。
“这里还有这个？”
“下午管家介绍的时候提过。”
方沅完全没印象。
他那会儿有些犯困，全程基本都是靠职业素养强撑着听完，能记住大体布局已经很不容易。
傅既明把热敷带递给他：“先试一下。”
“谢谢。”
方沅接过研究了一会儿，比划着位置刚准备往腰后放，傅既明忽然伸出了手：“给我吧。”
方沅动作停了停：“我自己来就行。”
“一个人应该不太方便固定位置。”
方沅想了想确实如此，只能把东西递过去，转过身背对着傅既明。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傅既明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后腰，动作很轻，几乎只是一触即离。方沅倒没觉得有什么，只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注意力很快又被上面的项目介绍吸引过去。
“是这里吗？”
“嗯…可能要再往左一点。”
傅既明按照他说的位置调整：“这里？”
“对。”
热意慢慢透过衣料传进来，方沅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还挺好用。”
“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套。”
“没事没事，我家里有差不多的。”方沅随手把册子放在一旁，像是想起什么，“不过这种东西如果是每栋都配，采购成本应该不算低吧？”
傅既明动作一顿：“你刚睡醒就在想这个？”
“来的目的还是不能忘的。”方沅理直气壮，“而且这个项目本来就是让我来挑问题的，总不能真的当度假混日子吧。”
傅既明替他固定好热敷带，坐回了旁边：“项目一期的定位本身就是高端康养，单套设备的采购成本不是主要问题，使用频率和维护成本才是。”
方沅眼睛一亮：“我来的路上就在想这个。”
他立刻把册子往傅既明那边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现在方案里对硬件投入写得很详细，但是后续维护的测算有点理想化。尤其这种直接接触客户身体的设备，消毒频率和损耗都要比普通酒店高很多。”
“还有手环。”方沅抬起手腕晃了晃，“如果只是记录基础数据，市面上能做到的设备很多，没必要为了定制外观增加太多成本。但如果后续要和医疗端打通，那数据准确性和**维护成本又是另一回事。”
傅既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方沅越说思路越顺，干脆把册子放到腿上，拿出手机打开午睡前记下来的几个问题：“而且我刚才睡醒的时候突然想到一点，现在的用户画像还是太宽泛了。”
傅既明眉梢微抬，眼神示意他继续。
“现在方案里主要按照年龄和消费能力做划分，但我觉得还可以再拆。”方沅低头在手机里找出一份数据，“同样是四十到六十岁的高净值人群，有慢性病管理需求和单纯休养需求的人，对于服务的价格敏感度完全不同。再比如长期居住和短期疗养，使用的设施和服务频率也不一样。”
“如果前期全部按照最高标准配齐，空置率一旦高起来，折旧会很难看。”
方沅说完抬起头，正好对上傅既明的视线。
那眼神过于认真，方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傅既明收回视线，唇角带着很浅的笑意，“只是觉得詹总让你回来做地产，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方沅脸上的兴奋顿时淡了不少：“您也觉得我应该回去？”
“你不想？”
“也不是不想。”方沅把手机锁屏，仰靠在沙发上长叹口气，“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为什么？”
这话换成别人问，方沅大概率会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但傅既明刚好是个很合适的倾诉对象。他和方家认识很多年，知道姐姐和二哥是什么情况，又不算自己的家里人，目前来说又显露出了很明显的倾听意向，对他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负担。
方沅犹豫了几秒，又叹了口气：“我姐和我二哥太厉害了。”
傅既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这是坏事？”
“对他们来说当然不是，对我来说就……有一点。”
方沅低头拨弄着手环，语气倒是很平静：“我大一的时候，我姐让我跟过一个小项目。当时我做得还不错，最后的收益比预期高了不少。”
“我那会儿还挺高兴的，觉得终于能证明点什么。结果项目结束后，别人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不愧是方董的弟弟。”
说到这里，方沅露出一丝苦笑。
“后来又有一次跟着我二哥做事，别人又说，不愧是方总的弟弟。反正……不管做得好不好，最后都能归到他们两个身上。”
傅既明认真听完，沉默片刻才开口：“所以你毕业后没选择环升，也是这个原因？”
“算是吧。”
“那为什么选择娱乐行业？”
方沅被问住了。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真要说理由，最开始当然是为了许照野。
他想证明自己能靠能力把一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人送到更高的位置，也想证明脱离方家的资源后，自己依旧可以做好一件事，正巧那星探给了方沅灵感，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而事实证明他确实做到了，只是后来的走向好像越来越偏。
方沅有些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全身心地围绕许照野而活，从这时起似乎一切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方沅抿唇思考了很久：“可能就是觉得，这是一个和他们完全没关系的行业吧。”
“结果怎么样？”
“结果……”方沅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您不是都看到了吗？”
方沅本以为傅既明会顺着他的话点评几句许照野，没曾想的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看到的结果是，你第一次接触这个行业，就在两年内把一个素人带到了大部分人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位置。后来你参与公司管理，星远的几套艺人管理制度也是你完善的。现在第一次正式参与康养地产项目，就算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触相关行业，也能很快作出有效决策，并且考虑到很多细节。”
傅既明语速不算快，却让方沅有些发怔。
“这些事情和你大姐和二哥都没有关系。这些年你一直在尝试证明自己不需要依附方家才能做成事，实际上你早在很久之间就已经做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海浪声隐约传进来，方沅垂眸看着手边的介绍册，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摩挲。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傅董，您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傅既明的语气少有地带了几分笃定。
不知道为什么，方沅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回环升工作产生的别扭忽然散了不少。
“好吧。”他重新打开手机，眼里又有了点笑意，“那这次争取做得好看一点，不然回去我姐肯定又要念叨我。”
傅既明无奈：“怎么又绕回去了？”
方沅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笑出了声：“习惯了嘛，慢慢改。”
没多久，晚餐准时在六点半送了过来。
和中午不同，晚餐明显根据两人的身体情况重新调整过，方沅面前几乎看不到重油重盐的菜，连主食都是一小份杂粮饭配蒸胡萝卜。
这让吃惯了外面饭菜的方沅有些不适应。
他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测评也要这么真实吗？”
傅既明看了一眼：“不喜欢？”
“也不是。”方沅夹起来吃了一口，表情有些复杂，“就是太健康了……得适应适应”
“你的胃不太好，这几天先吃清淡一点。”
“我知道。”
方沅认命地继续吃饭，吃到一半分心观察了傅既明的餐盘，发现也特别“健康”。
“您的也是调整过的？”
“嗯。”
“为什么？”
傅既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作息不规律。”
方沅想到飞机上那八十多页的月报，瞬间觉得很合理：“那严院批评我之前，怎么不先说说您？”
“他说过。”
“有用吗？”
傅既明选择了沉默。
方沅顿时明白了：“看来没什么用。”
“工作性质不一样。”
“身体构成都一样。”
这两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方沅自己先愣了愣，傅既明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几秒，方沅轻咳一声，低头扒了口饭：“我的意思是，您之前还教育我要学会放权，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管用了？”
傅既明被这话噎住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有些事情还在交接。”
“您在飞机上开会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难得看见傅既明这副表情，方沅心情莫名很好，连碗里的胡萝卜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傅董，要好好遵循医嘱啊。”
傅既明看了他半晌，最终点头：“收到。”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方沅被手环轻微的震动叫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身摸到手机，第一反应就是打开工作软件。
从项目群到工作邮箱，几乎没有需要处理的消息。
方沅皱了皱眉，直到看见屏幕上方那行灰色的小字才想起来，他现在还处于休假状态。
他把手机重新扔回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洗漱完准备出门。
推开房门时，对面的房门恰好也打开，傅既明已经换好了衣服，浅咖色的休闲套装配上有些随性的发型，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方沅脚步停了停：“早。”
“早。”傅既明看了一眼时间：“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方沅跟着他往楼下走，“这个床确实很舒服，枕头也合适，我昨天直接睡过头了……不过倒是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傅既明脚步微不可查地停了一瞬：“哦？”
“味道。”方沅认真回忆了一下，“枕头上有股很淡的香味，还挺好闻的，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这里统一用的香氛。”
傅既明神色如常：“可能是。”
“等会儿我得问问小张。”
方沅下楼就看见了布置好餐具的校长，坐下后趁他过来询问体验时顺口问了一句：“你们卧室里是用了什么香薰吗？”
小张明显愣了一下：“香薰？”
“对，就是床头附近。”
小张迟疑着看了一眼傅既明。
傅既明端起咖啡，平静地回望过去。
短暂的对视后，小张瞬间福至心灵：“哦，是的，我们会根据客户的睡眠习惯调整房间的气味。”
“这样。”
方沅点点头，完全没发现任何问题：“那个味道挺好的，后面可以考虑保留。”
“好的方先生，我会记录反馈。”
小张转身离开，走出去好几米才默默松了口气，赶忙翻看着设施清单。
嘶……傅董之前交代的是哪个牌子来着……
……
早餐结束后，两人正式开始了项目测评。
整个项目一期的核心区域并不算大，但真要按照运营逻辑一点点走下来，需要观察的内容远比方沅想象中的复杂，几乎日常生活起居的每一部分都被单独拆成了完整的服务链。
而上午的第一站就是医疗中心。
方沅进去时还抱着挑刺的心态，结果跟着负责人走完一圈后只挑出了几个流程衔接上的小问题。
“基础医疗配置已经很完整了，但急救转诊怎么办？”
负责人调出地图：“目前我们和市区三家三甲医院都有合作，最快的一家正常路况下二十五分钟能到。”
“旅游旺季呢？”
负责人一愣。
方沅继续道：“我昨天看了近五年的客流数据，旺季主干道的平均车速会下降接近40%，二十五分钟很可能变成四十分钟甚至更久。如果是普通客户还好，但你们未来要承接的有一部分是术后康复和慢病人群，这个时间不太保险。”
负责人赶忙把问题记下来：“那方总您的建议是？”
“常驻急救团队成本太高，利用率也不一定够。”方沅思考片刻，“可以和最近的医院谈固定绿色通道，另外评估一下直升机救援的合作成本，不一定要自建，只要把极端情况下的预案补齐。”
负责人眼睛一亮：“明白，我回去就让团队重新测算。”
傅既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负责人去拿下一份材料时，方沅才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怎么了傅董？”
“没什么。”傅既明眼里的笑意极为明显，“你继续。”
方沅有些不明所以。
他们就这么一直参观到了中午十二点，手环又一次准时震动，提醒两人准时用餐。
彼时方沅正坐在负责人办公室查看规划图，被震得一激灵，低头看见提示后直接按掉：“等一下，先把这里看完。”
项目负责人犹豫地看向傅既明。
傅既明只看了眼时间，轻摇了摇头。
十分钟后，手环第二次震动。
方沅本想继续无视，手里圈画的笔忽然被抽走，抬起头就看见傅既明已经合上自己面前的数据报告。
“先吃饭。”
“我就差一点……”
“一点是多久？”
“十分钟。”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方沅张了张嘴，才想起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下午还要继续，不差这一会儿。”
傅既明把笔放进口袋，完全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方沅只能认命地站起身，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傅董，您现在真的很像我姐。”
傅既明脚步一顿：“是吗？”
“真的。”方沅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人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她以前就这样，我一做什么做过头了，东西直接给我收走，解释都没用。”
傅既明沉默半晌：“那还是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后你会知道。”
方沅没听明白，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什么？”
“没什么。”
……
中午紧赶慢赶吃完了午饭，在方沅的严正抗议下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午休，直接改道去下一个区域。
好在这里需要检查的部分不算多，负责人带着他们体验了理疗和一些评估项目，最后还安排了一场针对睡眠质量的简易测试。
方沅躺在检测椅上，脑袋上贴着几个传感器，原本还在怀疑贴着这些东西究竟能不能睡着的方沅不到十分钟就进入了梦乡。
再睁眼时房间里已经只剩傅既明一个人，在旁边负责记录的医生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
“大概二十分钟前。”
方沅撑着椅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其实可以叫醒我的……”
傅既明低头看着报告：“医生看报告说你睡眠严重不足，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我最近明明睡得不错……”
“前段时间呢？”
方沅略显心虚地转移视线。
检测报告就在一旁的桌上，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看见平均睡眠时长那一栏时默默翻到了下一页。
傅既明忽然开口：“六年多都是这样？”
方沅翻页的手顿住：“什么？”
“照顾许先生的时候。”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方沅低头看着报告，有些含糊道：“也……没有吧？”
“那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具体的还真记不清了。”方沅认真回忆了一会儿，“大概他第一部戏火了以后吧。那时候很多事情都得重新学，我又怕别人坑他，基本上什么都要自己过一遍。后来团队成熟了，本来应该轻松一点，但是问题总是接连不断的，一来二去的就熬习惯了。”
说到最后，方沅也有些意外：“这么一想，我以前确实挺能熬的。”
傅既明看向他，眸色微深。
“值得吗？”
方沅愣了愣。
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
方詹问过，方旻问过，颜骥更是不知道问过多少次。
当时他的答案永远都是值得，现在再问，方沅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以前觉得值得。”
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傅既明没有继续追问：“那现在就别想了。”
“嗯。”
“走吧。”
“去哪儿？”
“吃点东西。”
方沅下意识看时间：“这才四点半。”
“下午茶。”
“我不饿。”
傅既明看向他。
方沅和他对视几秒，慢吞吞改口：“……现在好像有一点。”
……
与此同时，北市。
许照野坐在会议室里，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安顿好男员工情绪的Mia重新推门而入，看见许照野时轻叹了口气。
“许哥，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次舆情处理好，其他事情后面再说。”
许照野转头看她：“方沅是不是和你们说了什么？”
Mia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许照野心里那股不安迅速扩大。
“他说什么了？”
“方总只是让我们按照正常流程处理。”
“什么叫正常流程？”
Mia深吸一口气：“就是按照公司艺人的统一标准处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又是这该死的“统一流程”，先是赵助理，现在是Mia，他许照野什么时候走过这狗屁流程？
许照野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什么时候说的？”
“前几天。”
“具体哪天？”
“方总休假之前。”
许照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到底去哪儿了？”
Mia皱眉：“这是方总的私人行程。”
“我问你他去哪儿了！”
“许哥。”Mia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方总现在不是你的直属经纪人，我们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上司的行程。”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许照野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明明前不久方沅还在管他几点回家，喝了多少酒，进组要带什么东西，甚至于每一次换季，衣服和常用药都是方沅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怎么可能突然就不是了？
过了很久，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的新剧呢？”
Mia没反应过来：“什么？”
“之前许导那边不是有几个新项目？”
“哦。”Mia点开电脑和艺人部的同事确认了一下，“那几份剧本已经分给其他艺人试镜了。”
许照野表情彻底僵住：“为什么没通知我？”
“这个我不清楚，是方总开会时直接定的。”
“他凭什么？”
Mia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因为那是方总谈回来的资源。”
许照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
与此同时，方沅正坐在海边的露台上吃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只有巴掌大一块，甜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方沅拿叉子戳了两下，脸上的嫌弃几乎毫不掩饰。
“这算哪门子下午茶？”
“你不是说不饿？”
傅既明坐在对面喝咖啡，手里拿着份材料抬眼看向他。
“那也不能这么敷衍吧。”
方沅嘴上抱怨，还是老老实实吃完了。
海边这个时间已经没那么热，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远处沙滩上有几个项目工作人员正在测试晚上的灯光系统。
方沅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这里晚上应该挺漂亮的。”
“想去走走？”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我以为晚上还有安排。”
傅既明看了眼时间：“今天没有。”
“您也没有？”
“没有。”
“那走吧。”
两人沿着露台旁边的小路一路走到海滩。
为了保证私密性，这一片没有对外开放，除了远处几个工作人员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天边只剩下一点余晖，海面被染成了带着些粉调的极其温柔的橘色。
方沅脱了鞋踩在沙滩上，走出去几步，发现傅既明还穿着鞋站在原地，又回头叫了他一声：“傅董。”
“嗯？”
“您这样不累吗？”
“什么？”
“出来散步还穿得这么规整。”
方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到小腿的裤脚，再看看傅既明：“反正也没人。”
傅既明沉默几秒，最后还是弯腰脱了鞋。
方沅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方沅难得没有想工作，也没有看手机，细软的干燥沙粒漫过脚背，意外地有些解压。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傅董。”
“嗯。”
“谢谢。”
傅既明侧头看他：“今天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这不一样。”方沅低头踩了踩脚边的细沙，“之前我一直觉得，离开他以后我可能会很不适应。毕竟这么多年，我全部生活似乎都是围着他的工作安排的。”
“但是这几天我发现，好像也没有。”方沅抬头看向远处，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释然，“我甚至觉得现在比以前轻松很多。”
“这不是坏事。”
“确实。”
方沅笑了一下：“我以前总觉得投入了那么多，不坚持到最后很亏。”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及时止损也是一种能力。”
傅既明看着他：“想通了？”
“差不多吧。”方沅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不过要彻底想通估计还得一段时间，好歹是六年多呢。”
“慢慢来。”
傅既明的声音很轻。
方沅脚步停了一瞬，弯眸轻“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直到天色渐暗才调头往回走。
回去后看着傅既明洗手的背影，方沅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傅董。”
“嗯？”
“我姐说我小时候就认识您。”
傅既明动作微顿：“是。”
“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你那时候……很小。”
“她还说……”方沅说到这里莫名有点尴尬。
傅既明看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明知故问道：“说什么？”
“说我小时候总跟在您身后跑。”
“这确实。”
“还说我抱着您的腿，说以后要……和您结婚。”
傅既明眼里终于浮起一点明显的笑意：“也确实。”
方沅沉默了。
他抬手捂住脸：“我小时候这么没分寸？”
“那会儿你还小，说的话哪会当真？”傅既明慢悠悠补充，“只是每次见面都会像现在这样问我还记不记得这件事。”
方沅已经不想听了：“好了，您不用说了。”
“还有一次……”
“傅董。”
“嗯？”
“求您给我留点面子。”
傅既明低笑出声。
方沅听见那声笑，只觉得耳朵莫名有些热：“您就当没发生过成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
傅既明看向他：“鉴于某位小朋友以前强调了太多次，实在很难忘记。”
方沅无言以对，干笑两声就往楼上洗手间跑：“哈哈……那您记性还蛮好的啊。”
这种事一旦被认证了，就很容易陷入一种极度尴尬的情绪中。
当天晚上，方沅洗完澡躺到床上，脑子里莫名其妙全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他努力回忆了很久，终于从极其模糊的记忆里挖出了一点画面，好像确实有一个很高的人，穿着校服，总是被自己扯着衣角。
再往后就想不起来了。
方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那股浅淡的香味再次钻进鼻腔。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和傅既明待得太久，他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闭着眼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困意反而越来越浓，索性放弃了继续琢磨。
管他呢，反正挺好闻的。
隔壁房间里，傅既明刚结束最后一通电话。
于秘书把明天的行程发了过来。
【于秘书：上午九点项目二期现场考察，十一点半结束。下午原定会议已按照您的要求改为线上，预计一小时。】
【于秘书：另外，许照野那边今天多次联系过赵助理，询问了方总的行程，没有得到回复后在会议室闹了一通。】
【傅既明：不用干预。】
【于秘书：明白。】
手机放下没多久，又亮了起来，这次是严旭青。
【严旭青：今天怎么样？】
【傅既明：体验还不错。】
【严旭青：我问的是小方的事。】
傅既明沉默几秒。
【傅既明：也不错。】
【严旭青：人家刚分手，你注意点别把人吓跑了。】
傅既明看着这句话，半晌没回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手机。
【傅既明：我有分寸。】
严旭青秒回。
【严旭青：你最好是。】
傅既明没再理他。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视线无意间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两间卧室之间只隔着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小时候那个抱着他的腿，仰着脸一本正经说以后一定要和他结婚的小孩，如今就睡在对面。
傅既明并不着急。
他已经等了很久，再多等一段时间，也没什么。
小沅：你好像我姐（那样管着我）
傅董os：你姐=直系亲属=不能结婚
傅董：不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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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