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12点时，何惟终于醒了，酣畅淋漓地睡了10个小时。他起床刷牙洗脸，随后骑着自行车，去两个学校附近的幸福面馆——他伯伯手下的龙头企业！虽然店里只能勉强摆得下四张桌子，但并不影响他的权威性。因为学生出来偷吃，又不能吃堂食。
何惟对于幸福面馆的贡献，不说巨大，也称得上是不少。半年前，叔叔抱怨没学生吃，何惟就出了个招，说你可以推出学生款特别套餐，在面里多加一根火腿肠和两个鸡蛋，表示一百分。
很多学生都认为这是“满分的祝福”，考前偶尔来一趟，取个吉祥的意思。但何惟的本意其实并不是祝他们考满分，而是诅咒他们语数英这三科满分150的科目通通只考一百。
何惟拐了几个红绿灯，险些被汽车的鸣笛声吵聋。到了面馆门口，他面无表情地下车，把自行车锁好，然后走进店里。
伯伯在柜台后坐着玩手机。
“中午最忙的时段都过了，你知道来了。”他头也没抬，“你就是来这打个卡，然后找你爹领二百块的吧？”
何惟认真道，“不是，我睡到现在。刚醒。”
伯伯的文化水平虽然别的听不懂，但由于经受了某音和某手营销号的教育，对于睡眠问题可是相当专业，“小禾啊。我看那视频里讲的，2点睡，11点起，icu里喝小米。你少熬点吧。”
何惟乖巧地点了好几次头，悄悄转移话题，“好。我留到晚餐结束。八点走。”
工作内容其实很轻松，就是上菜，擦桌子，收拾桌面。有的烫到反人性的地步的盘子，何惟就会带个隔热手套端，然后被伯伯笑娇贵。
何惟偶尔会被自来熟的顾客问起，高中在哪上，然后又不经意间透露自家孩子的学校。每当这时，他一般会冷脸说出省第一高中响当当的名号，压对方一头。然而他又觉得，这只是用优绩主义反抗优绩主义而已，非常虚伪恶心。但此举又为叔叔挣得了面子，所以何惟也就无所谓。
七点，何惟整理出一张餐桌，教叔叔家八岁的女儿写数学天天练。成了店里一道靓丽的学习风景。何惟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想的，明明大家都在聊天吃面条，非要让女儿和自己坐在店里学习，仿佛猴儿一样被参观。但是人家毕竟是大人，所以何惟也就无所谓。
数学练习册的边角抿上了桌子的油，很荒谬并且不合适。手上也敷着一层反光而油腻的薄膜，店内的空气十分闷热，让人胃里泛起卷边，心生燥意。
到了八点，何惟没有多待一秒，摸了摸伯伯家女儿的头，把答案给她，随后赶紧走出了店门。
天色已经很黑了。何惟深深地吸入了一口清爽的空气，借着路灯找自己的自行车。
走着走着，何惟偶遇了一颗小石子，于是一直低头踢着玩。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很熟悉的音色。
“抱歉。叔叔。我刚才在和朋友聊天，没听见。”刘榆弯着腰，在一辆出租车的车窗外罚站，跟司机说话，“...”
“不拉了。”司机比出赶人的手势，没好气道，“打个车也不接电话？我都在路边等了五分钟了，打了两个电话一个都不接吗？”
“对不起。”刘榆诚恳地说，“我没听见。”
司机不耐烦地鸣了两声笛，把车开走了。刘榆直起腰，嘴角扁平，表情看起来很微妙。
他今天没有穿一身黑。上身是一件领口长得很像卫衣的浅粉色短袖，下身是一条白色裤子。看起来很有型，很干净，何惟在此前从来没想过男生也能穿粉色。
何惟下意识把手揣进了兜里，因为他感觉自己手上有饭店的油。他若无其事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有家KTV。刘榆大概是和同学出来玩了，现在要回家。
石头骨碌碌地滚到刘榆脚边，刘榆把目光收回，顺着小石子的轨迹看到了何惟，像顺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你怎么在这。”刘榆抬起眼，“你也在老姨结合么。”
何惟知道刘榆这是在打趣今早自己出的糗，“没有。劳了一天了。”
“哦。你这样说话好像那个很火的属性。”刘榆灵光一闪，淡淡道，“黑眼圈社畜。”
何惟假笑着回击，“要说黑眼圈，我看你更专业。”
“不是呢。”刘榆也对他微笑道，“我是因为眼下皮肤太薄了，所以发紫。”
何惟点点头，没忍住笑了，心想你白你有理。
“怎么回去？”何惟跨上自行车，“要不要搭个顺风车？刚才怎么了？”
“我不喜欢接电话。但他一直在打。”刘榆坦诚道。
“要不要搭个顺风车。”何惟又问了一遍。
一阵夜风撞在何惟身上，他恍惚间还以为是刘榆走向了他。被高楼遮挡的地平线昏暗无际，路灯的光线突然变得很亮堂。
何惟发现刘榆的眼下真的有一团淡淡的紫色。大概是眼下皮肤薄，遮不住血色和黑眼圈一起作用的产物。
“马上就要六月了。”刘榆移开视线，莫名地来了一句。
是啊。何惟点了点头。马上就要七月了，马上就要升高二，不焦虑不难受才怪，“是啊。但其实每天写卷子也挺开心的。”
刘榆略微惊讶地翘了翘嘴，笑道，“每天在语文课上写卷子，晚自习再和同桌炫耀作业早写完了，的确超级开心。”
停了一会，他又道，“你不应该对我说，没关系，马上就要放暑假了来安慰我吗？”
“我又不喜欢放暑假。”
刘榆嗯了一声，“不喜欢家里？”
“在家太无聊了。”何惟摸了摸后颈，“并且我不够自律，有时候睡一天就过去了。放假时总觉得特别虚无。”
“怪不得你长得这么高。”刘榆语气平平。
何惟笑了一下，又又又问道，“我送你？”
“不用，谢谢。”刘榆的声音很轻，让人感觉每一个尾音都有刺，但又不是那种看不起别人的高傲。他以一种非常官方非常冷静的方式回答道，“我家远。”
何惟蔫吧了，绷着嘴回道，“那好吧。晚上回家注意安全。”
刘榆嗯了一声，朝何惟摆了摆手，“再见。”
何惟准备骑车，车头栽歪了几下。他又听见刘榆问，“真的很无聊吗？”
何惟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考的空隙里，刘榆从兜里掏出自己的mp3，丢了过来。
“我要走了。”刘榆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嘴角浮现出一个单边的小梨涡，他后退几步，“拜拜？”
何惟局促地把mp3装好，也笑了一下，“谢谢你。”
他感觉自己的笑容一定非常幼稚和丑陋，可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很好。超级，好。
...
刘榆的mp3不知是按照什么规则分的歌。完全是井然无序的井然有序。一堆歌全在同一个备忘录里，然后再单分一个“直子姐姐”，这位女歌手在刘榆心里的地位一目了然。
何惟不想辜负刘榆的好心，立即打开文件夹，一眼就看到了“prism”。刘榆的微信名。
何惟突然感知到了自己安静的心跳。这种渐渐理解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
度过了一个平平淡淡的周日上午。下午返校，何惟已经是可以在晚自习一边偷偷听歌，一边补作业的高贵之人了。
“别写了。”刘榆拿着保温杯，微笑着从他身边飘过，“好听吗？”
何惟还在专心致志地听歌，头发把脸挡住大半，笔尖快要贴到数学必刷题上，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刘榆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那个单边的梨涡消失了，只剩下了两颗黑洞洞的眼珠，和嘴角阴恻恻的弧度。
他又等了一会儿，何惟终于迷蒙地抬起了头。教室里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何惟半闭着眼，看到刘榆时属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你看起来要流口水了。”刘榆瞬间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温和而幽默地来了一句。
何惟心里有点发虚，大脑还在处理着刘榆的瞬间变脸，感觉这个人有些微妙的可怕。
“很好听。”何惟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乖，又有点内敛，不过最重要的是很帅。是那种长辈看到以后会放心地把女儿嫁出去的笑法。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的幅度很合适，很讨喜。
刘榆也笑了笑，“嗯。喜欢就好。”
...
晚自习结束，回寝之后还有半小时的自习。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何惟听歌听睡着了，所以他现在还有一张化学卷子没写。
何惟决定以后再也不听刘榆的mp3，实在是太助眠了。尤其是在夏天的晚自习，那种又热又湿的空气里，让人的脑袋格外混沌。
刘榆在他对面的床位，此刻正在总结自己的错题笔记。何惟顿时有些被落下的感觉，比智商比不过就算了，比努力也比不过。
终于算完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后，何惟习惯性地把笔尾抵在桌上摁了一下笔，然后舒适地深吸了一口空调的冷气。
何惟看了一眼表，发现还有一分钟就要熄灯了，再想干什么也干不了了。于是他把裤腿别到大腿处，把额前的碎发扒拉开，靠到椅背上，眼神盯着桌面放空，准备开始躺尸。
说是躺尸，但他能这样做真的不容易。刚开学那会儿，就算还剩十秒钟熄灯，他也会焦虑到得拿出来作文资料看上两眼。
刘榆好似闻声而动一般，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
“我觉得这道题，群里的答案给错了。”他为了尽量不打扰到舍友，尽可能地压低音量，脊背却还坚强地杵着，弯都没弯，导致何惟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嗯？”何惟挺起腰，偏向刘榆那边。
刘榆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又重复了一遍，“这道题特别好。谢谢你拉我进群。”
何惟不信，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你刚才说的是这句吗？”
刘榆腼腆地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身上床睡觉去了。何惟想了想他一开始说的版本，“什么答案？你拿宿管老师手机查一下吧。”
可惜对方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何惟抱着臂，和只长了两只眼睛的刘榆对视，“？”
刘榆没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毫不掩饰地落在何惟脸上。
又对视了大约三秒钟，刘榆的眼睛弯了起来，有些疑惑和讨好的意味。
何惟沉默了一会儿，推开宿舍的门，找宿管要作业帮。他心里有些想笑，刘榆这人活得也太委婉了。
他找到宿管阿姨，好好软磨硬泡了一番，从学习谈到检讨，换了八百种不同的谦卑笑法，可算是把手机讨到了手。
何惟乖巧地“谢谢”着，一扭头，刘榆站在宿舍门口往这边看，连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没惊动。何惟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刘榆喜欢科罗布斯和小鬼魂。他自己都像个鬼，特别适合拍恐怖片。
灵光一闪。何惟又找到了许多刘榆和鬼之间的相似性。第一，都很苍白，第二，都是小透明，第三，鬼喜欢黑夜，刘榆喜欢穿一身黑，第四，刘榆走路没声音...
何惟想着这些毫无根据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走回宿舍，把手机递给刘榆，“你自己查吧。”
刘榆犹豫着没接，只把宿舍门打开了，让他先进去。
“...”何惟微微皱起眉，突然露出一个笑，把手机塞到了刘榆手里，“没事。我也好奇正确答案是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道题吗，就好奇。”刘榆平淡地评价道，“谢谢你。以后不用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