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数学最好的那个人,至少是何惟心目中数学最厉害的人——他叫刘榆。何惟考第六那次,刘榆考砸了,考了班里十几名。但很快,他就在数学前20的讲题时间里,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刘榆讲题讲得非常清晰,嘴角总带着一个笑,选出的题,也让学习普遍很好的大家觉得很有挑战性。明明是难题,但何惟能听得很明白,所以也就非常欣赏这个人。班里的大家也是,都很给面子地说,哎,这才是真学霸的理解运用能力啊。实际上呢,他们也是只受了些点拨就完全会了。
他的目光总会落在刘榆身上一两秒。虽然心中其实对他没什么感觉,但慕强心理作祟了:他就是要告诉自己——这个人很厉害,所以你要多看几眼。
刘榆挺白的。又瘦又高,瞳孔和头发的颜色都很黑,看起来是那种会突然憔悴猝死的好学生。胳膊上却又矛盾性地有些浅浅的肌肉线条。
由于生源太好了,校长特别有纪律上的自信心,所以学校并没有统一的校服。刘榆的穿搭非常朴素,也就是一件烂大街的黑衬衫,加一条烂大街的黑裤子,和烂大街的普通黑色鞋。
小黑猫?何惟故作幽默地给他起了个外号。
小黑猫挺安静,下了课就坐在座位上自己写题,或者睡觉。不过让何惟印象最深刻的,其实还是他们第一次聊天的话题。
何惟小心翼翼:“刘榆,这道题...”
刘榆笑了笑,“不好意思,但是请用四声读那个“榆”字。”
何惟愣了几秒,想了想。哦,不会是因为“刘榆”如果两个字都按照二声来念,连起来读快了会很像“驴”吧...
...
何惟和他的交往模式大概是这样的:
假设何惟有100道毫无思路的题。他经过两个课间的心理建设后,也只会问出一个,因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很愚蠢。然后他就会拿着题去问刘榆,在得到讲解后诚挚地感谢,最后回到座位上复盘刘榆的思路,发现这题真简单,哈哈。一不小心又在刘榆面前立了个弱智人设。
讲题又轮到了刘榆。他今天自己总结了几道关于抽象函数的题,在笔记本上写成了专题的样式给大家扩展。
何惟完全看傻了。看着那只有黑红两色却十分清晰的题型总结。原来这才是学霸笔记啊,放某书上都能卖钱了吧。
刘榆站在讲台上,等大家记完笔记,淡淡地微笑道,“其实前几天何惟同学也问了我一个相关的问题,他找的题挺有意思的。比如这道题就是受了他的启发,我修改了一些条件,提出了两个更加进阶的问题...”
刘榆一下子成了班里的数学男神。以长相优越、学习超**而备受欢迎。但他本人并不理会那些日常的嬉笑打闹,仍然自己吃饭,自己走路。课间就睡觉,偶尔会拿出自己的mp3听听歌,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避免社交。
但与何惟的社交他倒是没避免掉。毕竟他确实觉得何惟问的题很有趣,会带给自己很多启发。
“这是你课外班的资料吗?”一次讨论完,刘榆忽然问道。
“嗯...不是。”何惟眨眨眼,故作冷静道,“我几年前在网上加了个学习群。”
刘榆思考着“嗯”了一声,“...那你回去加我微信吧。你能把我拉进去吗?”
“好的。”
“谢谢。”
刘榆向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低头,在他的演草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他笑时卧蚕鼓鼓的,唇边有一个单边的小梨涡,眼睛,笑意,氤氲在空气里。
何惟愣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演草本,默默地撤退了。
...
何惟渐渐发现,视奸一个人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就只需要骗自己,看到他会开心,这样自我催眠一段时间。然后就能做到,周日下午返校时想到“我要见刘榆了”,厌学情绪就能得以缓解。上课上烦了,抬头看一眼刘榆的背影,就能感受到些许激励,因为人家学习比他好,但仍然在认真听讲。
不需要付出什么,但全是好处。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了,刘榆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视奸对象。
何惟善意地偷偷视奸着他,在确保刘榆没有发现的前提下,一会儿看一下他。也没有影响到刘榆的任何日常生活。
呵呵。
不过也有件挺尴尬的事情。有一次,何惟在尬吹刘榆的时候,说,感觉你上课时的后脑勺非常认真。然后刘榆说,啊?是不是我坐的太正了,挡住你看黑板了。
何惟严肃地道了歉。不是不是,我真没这个意思。真的。
周末回家,何惟添加了他的好友。第一件事,看头像。刘榆的头像是用鱼眼特效拍下的三花猫的大头照,正在认真地吃猫条。仔细看看,头像里还包括了刘榆的手。骨骼分明,手背上晕染着几根淡淡的绿。看个性签名:2557176。
何惟看了一会儿,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上网一搜,才知道是周杰伦“晴天”的谱子。
第二件事,翻一翻对方的朋友圈。何惟倒是不怕刘榆看自己的,因为他的生活已经贫瘠到连个三宫格都凑不出来了。
哇。不出意料地只有寥寥几条,但出乎意料地全是游戏和猫。
都是游戏截图。全是那种像素风rpg。要么是一句看上去很有哲理的台词,要么是很搞笑的表情包。偶尔会出现一只小三花。就是刘榆当做头像的那只。
何惟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也忘了把刘榆拉进群聊的使命。
w:你也喜欢玩像素游戏吗?
他愣了两秒,随即又把信息撤回了。突然意识到偷偷翻对方朋友圈好像不太礼貌。
很不幸,刘榆秒回了。
prism:是的。!
prism:你在哪个平台上玩?
w:手机模拟器(T_T)。我家没有电脑。
prism:噢噢。那你加油买个电脑吧。
何惟突然不想和他聊了。他感觉,对方跟自己的零花钱等级,似乎完全不是同一个阶级吧。
w:?
prism: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我steam账号借你玩。
w:呵呵。好的。
何惟冷笑着躺回了床上。把刘榆拉进了学习群,随后准备把手机关机,专注地写两小时作业,再加上在学校已赶完的进度,就差不多能写完了。
但此时的手机又“叮”了一声。
prism:你最喜欢哪部作品?
何惟把手机又拿了起来,想了想。
w:最喜欢abovetale。(above—under)天上世界的设定太能打了...
prism:对呀对呀!并且不同结局打起来各有各的意思,我打完和平线就不忍心了,新开了个steam账号打屠杀。
w:我没搜攻略打出的和平,说真的我一直以为只有这个结局...铝塔顿(铝—镁)我真的凹了非常多遍(T_T)。
prism:我也是!话说你的语言习惯也太社区了。(T_T)
prism:那你玩过星露山吗?(山—谷)
w:玩过一点吧。完美度也就七十九左右。
这一句发完,屏幕显示了半天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何惟破天荒地没放下手机,结束这不利于学习的社交。
prism: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朋友圈里有一张图片,把abovetale里的小幽灵和星露山的科罗布斯p到一起了!
何惟惊讶地点开刘榆的朋友圈,随后配合地点了个赞。
w:梦幻联动...好可爱。
prism:是的。玩游戏的时候一直在想着和科罗布斯同居...看到小幽灵也是疯狂**。
纵使何惟知道刘榆这是在说游戏里的技能,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w:你不觉得你也有点像幽灵吗?
prism:┐( ̄ヮ ̄)┌。除了最终结局大概毫无相似之处吧。
何惟看到他这句话,立刻冷静地把翘起的嘴角收了回去,决定还是不要过多地暴露自己了。其实挺像的,真的。
比如他发现刘榆在上课站起身回答问题时,细瘦的腰的轮廓会被勾勒出一刹那。又比如刘榆的手指又时会冻得发紫,据何惟猜测,大概是为了把自己冻醒。还比如刘榆不吃早餐,看起来非常虚,完全像那种跑个1000米会咳血的人,但实际上刘榆却跑得很快,体能也很好。真是奇怪啊。
手机又震了震。
prism:最近我在玩鼠之命(鼠—蛇),推荐给你。推理真好玩。
w:好的!??????
说完这句,两人心有灵犀地沉默了下去。没关系,总比尬聊好吧。何惟又盯了一会儿空白的聊天屏,接着心无旁骛地写作业去了。
...
凌晨一点,此时还剩下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题。是物块夹弹簧的题型。照理来说用一个动量定理,再找一个等量关系就能解出来。思路很清晰,但是脑子很疲惫,所以何惟不想算了。
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朋友圈,发现刘榆在12点半转发了一首歌,是日文,歌手的名字叫具岛直子。
何惟呆愣了一会儿,给他点了个赞。
又过了几分钟,何惟忽然把刚才的那道题发给刘榆,“这道题你会吗?”
三分钟后,手机那端有了回应,“稍等。”
何惟没想到刘榆竟然也没睡,“你在干嘛?”
十分钟过去了,何惟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只感觉闭上眼睛,放松头脑会很舒服。正当他准备上床睡觉时,手机震了起来。
prism:听歌。
w:什么歌?
屏幕上闪烁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却也不见刘榆再发什么消息。何惟把刘榆朋友圈里的歌曲打开,随后将手机熄屏,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歌手的声音非常温柔,编曲轻盈而松弛,像一把不用调试的,非常顺手的弦类乐器。听着听着,何惟蜷在床上睡着了,十分安然,连被子都忘了盖。
又过去了十分钟,刘榆把自己的物理卷子拍了过来,是何惟问的最后一小问。过程写得不是很详细,但几步关键的都有。手机屏幕孤单地亮了一下,也没人搭理。
...
周六的清晨。何惟在自己变态生物钟的调节下,于6点18分准时醒来。他眯着眼按开手机,看了一眼表,本想继续睡,但看到微信消息提示,又打了个激灵,完全清醒了。
他点开刘榆发来的过程,然后又退出了,神志不清地回复道:
w:谢谢。
prism:没事。
w: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prism:都熬夜写作业了,不得奖励自己早起玩游戏吗。??????_????????
何惟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w: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打游戏
prism:不然周末有什么意义。(??_??)
何惟看了十秒,终于看懂了刘榆在说什么。他想了想,输入:“好。老姨结合。”随后由于过于困倦,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pr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