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四周围着一圈大理石栏杆，只在几处开口有向下通行的阶梯，顺着阶梯可以一直下到湖岸边。
唐念玄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黑暗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幕笼罩着宽广的湖面，几束手电光不时晃过，却刺不破这团浓稠的漆黑，光柱坚持不了几米便力竭般消散了。
他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没法像湖边的其他游客那样轻松欢快、满怀期待。毕竟他听过了S大失踪案，身边又真真切切站着个鬼，这鬼还对东湖下面的东西严阵以待。他不由得寻思：自己这个外行人，好像没必要下去吧？他要是有除鬼的本事，还能被胁迫着凌晨不睡觉跑这个鬼地方受罪吗？再者俗话说兵对兵将对将，水下的鬼就该由岸上的鬼来对付，自己一个外“人”，掺和进去是何意味？
唐念玄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也不知不觉挺直了，可他刚把“我要跟你讲点道理”的目光投向一旁的黑衣鬼，就撞上了那对比湖面还冰冷的黑瞳。
“下去。”
石阶很高路很陡，两侧堤坝上的野草疯长，比人还高。他一手拨开挡路的草叶，一手打着手电筒照脚下的路，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下挪。上山容易下山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凹凸不平、湿润柔软的土地的瞬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下。
湖岸的游客比想象中多，唐念玄大致数了一眼，这一侧除了他们还有大概七八个人。
他看向黑衣鬼，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做？”
黑衣鬼的视线始终落在那荡着水波、晦暗不明的湖面上，专注时似乎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声音比平日还冷淡：“许愿。”
许个什么愿望好呢？唐念玄根据网上的教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一夜暴富？长命百岁？世界和平？父母健康？拥有超能力？洞悉宇宙真相？得道成仙？思来想去间，一个念头乘风破浪势不可挡，打败无穷纷杂思绪来到他的眼前。
于是他心中默念：如果湖水有灵，请帮助我摆除恶鬼，感激不尽。
一连念了三遍才缓缓睁开眼睛，他把手电筒照向湖面，伸着脑袋仔细观察，可湖面黑洞洞的，像一块沉默的墨玉，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向黑衣鬼，黑衣鬼像一尊石像立在夜色里，只吐出四个字：“再许一个。”
于是眼睛重又闭上，脑海中的厮杀与遴选再度重启，这一次，另一个念头爬了上来，
他许愿：湖水有灵，请帮我们顺利找到失踪的学生，谢——。最后的“谢谢”二字到了嘴边，却又卡住，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愿望有多荒诞：学生失踪案的头号嫌犯就是这所谓的湖灵，他又跟湖灵讨要受害者，这不是……管黄鼠狼要鸡？
睁开眼睛，湖面仍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黑衣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稳如磐石，好似接连两次的徒劳无功，连他的一丝心绪都未能扰乱。
忽然，不远处炸响一声惊喜的喊叫——
“出现了！真的有石头！我的愿望要实现了！”在东湖传说里，那片神秘阴影经常被形容成一块嶙峋怪石，因此大家都把现身的湖灵称作“石头”，算作避讳。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拔腿往那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近时，那里已经围了四个人，几颗脑袋齐刷刷探向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唐念玄的好奇心也被勾起，凑近了探头去看。
只见离岸十几米处，有一片水域格外漆黑，仿佛墨汁倾倒在清水里正在扩散。那扩散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快，不甚清晰的轮廓亦不断凝实，转瞬之间那凹凸嶙峋的“假山怪石”已然呼之欲出。
唐念玄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脊一阵发凉。直觉告诉他，那是个活物。
他悄声问黑衣鬼：“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衣鬼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不以为意，“别害怕，只是一团比较大的水草。”说着转身离开。
“走，我们回原来的地方去许愿。”
回到原位，有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抬手。”
困意早就渗入脑海，漫过意识。他不知道黑衣鬼想做什么，也懒得去想，整个人逐渐放空，像一台待机的机器，只依着那声音的命令行事。
然后，就见对方也抬起一只手。
掌心贴着掌心。半暗半明中，那只手修长白皙，半虚半实，散着些许冷意，乍一看不像恶鬼的手爪，更像是画像里观音蕴含着法力与慈悲的手，不知道拉一下是什么感觉。
“别走神。”冷冰冰的声音像一盆水浇下来，一把将某个不专心的大头兵拽回现实，
“这次我和你一起许愿，”那声音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我先许，你跟在我后面，出声重复我的话，听清楚了吗？”
“嗯？……嗯。”唐念玄回神点头，瞥见黑衣鬼双目闭合，这才想起来规则，也闭上眼睛。
黑暗，彻底的黑暗。
耳畔响起低微但清晰的声音，愿望相当简洁，只有几个字。
“今晚来找我。”
唐念玄闭着眼的面容扭曲一瞬，啊？真的要许这么危险的愿望吗？！念头刚起，手臂上就被不轻不重拧了一下，还是写着“小心”的那条。
他一咬牙，豁出去了。下面的鬼再凶，也比不上身边这位！
“今晚请……请来找我。”声音从他自己嘴里飘出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向湖面。
话音落，湖边陷入一片死寂，风声没了，水波声没了，连远处游客的动静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唐念玄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只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鼓。
心中爬上几分惧意。他不知这个危险的愿望是否真唤来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手微微发抖，下意识想抓住手边最近的东西，手指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弯曲，可那只冰冷的手却蓦地消散，让他抓了个空。
“睁眼。”
随着一声命令，他睁开眼，只见那团“水草”全速直冲两人而来，好似下一秒就要读条完毕冲破湖面迎面扑来。
唐念玄瞳孔骤缩。
这愿望可不值得期待。他盯着那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去扯黑衣鬼的手臂，嗫嚅道：“我们……走吧。”
根据传说，就算愿望被听见，也要以梦境的形式应愿，在这儿干站着的确没用。
“好。”一声赦免落下，唐念玄手脚并用顺着台阶爬回地面，大口大口呼吸干燥清新的空气，像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夜深人静，行人寥寥，偶有车辆飞驰而过。两人回到酒店，洗漱完躺倒在床。
唐念玄第一次主动贴上黑衣鬼，小鸟依人般开口：“老大，如果那东西真的找上门来，你可一定要保护我啊。”
“没事，”老大安慰小跟班，“到时候大不了喂它一条腿。”
唐念玄膝盖一凉，欲哭无泪。曾几何时他还是个胆大的酷哥，陪陈光明玩各种灵异游戏不在话下，心率稳如古井从未超过九十，可那时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哪能料到这世上真有鬼、自己还有朝一日沦为恶鬼的俘虏，哪懂得普通人的弱小与无助。
见唐念玄缩在被窝里迟迟不肯关灯，黑衣鬼微微一笑，慷慨动用无敌的鬼力。下一秒，房间陷入黑暗，黑暗中，靠窗床位上的那团黑影清晰可见地陡然一颤。
唐念玄：……
黑衣鬼：……
半晌，黑衣鬼实忍不住出声：“不许再抖。”
唐念玄牙齿打颤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我、我和你躺在不同的床上，这样也也、也能影响到你吗？”
黑衣鬼：“通过空气传播到我这里了。”
唐念玄：“对对对、对不起。”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这即将是他第二次要见到真正的鬼，还是他主动挑衅，简直就是把脑袋送进绞绳里等死。那东西坐拥整片东湖，受无尽敬拜，体型大得像鲸，还真的吃过人，想想也知道有多厉害可怖。唐念玄满脑子都是“它听见了我的声音，今晚就要来找我了”，越想越害怕紧张睡不着，彻底体悟了“大难临头”的感受。
灯忽地亮起，唐念玄蜷在被子里，眼睛睁得溜圆，可怜巴巴地望着黑衣鬼。
黑衣鬼坐起来，语气不耐，“伸手。”
唐念玄顺从地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越过两张床之间的间隔递到黑衣鬼跟前。
只见那截莹白的食指落到自己掌心，行云流水弯弯绕绕画了不知什么，画完后翻身躺回，背对着唐念玄，声音闷闷的：“关灯。”
“这是……”唐念玄看着左手掌心冒出的红色符文，大为惊奇。
“关键时刻保你一命。”黑暗里的声音语气冷淡，但让听者心头一松。
他小声道谢，伸手按下床头的开关，小心翼翼把那只有保命符的手手掌朝上摊在枕边，免得被蹭掉，然后这才停止抵抗汹涌的睡意，闭上了眼睛。
深夜，房间里飘起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唐念玄在熟睡中嗅了两下，可意识被白天的疲惫与紧张沙袋般重重压着，没醒，翻了个身睡得依旧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