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许乱冲

林澈最近有一个新毛病。

他喜欢说“不乱冲”。

早上出门,妈妈提醒他:“过马路要看车。”

林澈点头:“我不乱冲。”

吃饭的时候,爸爸说:“汤有点烫,慢点喝。”

林澈吹了吹勺子:“我不乱冲。”

晚上洗澡,妈妈说:“别一下子跳进浴缸。”

林澈光着脚,认真说:“我不乱冲。”

妈妈听了几次以后,觉得这句话很好。

爸爸听了几次以后,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林澈嘴上说不乱冲,身体还是很想冲。

比如去超市看见试吃小蛋糕,他会不乱冲地快走过去。

比如楼下小朋友喊他打仗,他会不乱冲地第一个跑到花坛后面。

比如看见香樟树,他会不乱冲地站在树下,抬头看很久很久。

妈妈问:“你想干什么?”

林澈说:“我在判断轻重。”

妈妈:“判断什么?”

“爬树是重棋。”林澈说,“不能丢。”

妈妈:“……”

这天棋院上课,陈老师讲“引诱”。

她在大棋盘上摆了一串棋。

一颗黑子孤零零地跑在外面。

旁边几颗白棋看起来随时能把它抓住。

陈老师问:“这颗黑子能追吗?”

赵一鸣第一个举手:“能!它都跑了!”

许佳佳摇头:“可能有问题。”

毛毛虫男孩问:“它是不是装的?”

陈老师笑了:“对,有时候对方给你看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便宜。它可能是诱饵。”

林澈听见“诱饵”两个字,立刻精神了。

诱饵他知道。

爸爸钓鱼的时候用过。

鱼以为是好吃的,咬上去,就被钓走了。

林澈看着那颗黑子。

原来棋盘上也有鱼饵。

陈老师继续摆。

白棋如果一路追黑棋,看起来吃得很开心。

可是追到最后,黑棋一拐,白棋自己的大龙反而被切断了。

“所以,”陈老师说,“越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棋,越要问一句:吃完以后,我自己安全吗?”

林澈低头在恐龙本上写:

好吃的不一定能吃。

想了想,又画了一条鱼。

鱼张大嘴,正要咬钩子。

旁边的小兵大喊:

别吃!

周其远坐在旁边,看见了,问:“你为什么画鱼?”

林澈说:“诱饵。”

周其远说:“那你要记住。”

林澈不服:“我肯定记住。”

周其远看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澈被噎住了。

他说得也没错。

但说得太直接了。

练习赛开始时,林澈第一轮又碰到周其远。

林澈觉得陈老师可能故意的。

因为陈老师总说,好对手要多下。

但林澈怀疑,陈老师只是想看他会不会哭。

他们猜先。

林澈执黑。

周其远执白。

林澈第一手下在星位。

啪。

他今天很谨慎。

不乱冲。

不吃诱饵。

守门兵不能骑马。

他把这三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像上学前背古诗。

开局十几手,周其远下得很正常。

林澈也下得很正常。

正常到他有点不习惯。

没有人打架。

没有人钻门。

没有小兵惨叫。

棋盘安静得像午睡时间。

林澈忍不住看了周其远一眼。

周其远低头看棋,表情很认真。

这个人肯定在想坏主意。

果然,又下了几手,周其远在上边伸出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很单薄。

前面没有朋友。

后面也没有家。

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林澈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吃。

他刚想下,手停在半空。

诱饵。

他缩回手,低头检查自己的棋。

左边有断点吗?

中间有门吗?

右边的小兵有没有家?

他看了半天,觉得还可以。

但他还是不放心。

于是他没有追那颗白子。

他补了一手。

啪。

周其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澈心里得意。

没想到吧?

我不吃鱼饵。

周其远想了想,在下边又放出一颗白子。

这颗更孤单。

更可怜。

更像一块刚出炉的小蛋糕,摆在林澈面前,还对他说:“快来吃我呀。”

林澈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真的口水。

是棋盘上的口水。

他又开始检查。

这次如果不追,好像会亏一点。

如果追,应该能吃。

他看了好久。

周其远也等了好久。

赵一鸣从旁边路过,小声说:“吃啊。”

林澈瞪他:“你别指挥。”

陈老师在前面说:“观棋不语。”

赵一鸣赶紧跑回自己座位。

林澈继续看。

看着看着,他觉得这次真不是诱饵。

这颗白子是真的走丢了。

他拿起黑子,追了一手。

周其远马上逃。

林澈再追。

周其远再跳。

林澈的心跳快起来。

又来了。

骑马的感觉又来了。

风在耳朵旁边呼呼吹。

大将军举着剑往前冲。

可是这一次,林澈一边冲,一边回头看。

守门兵在不在?

门有没有关?

小兵有没有牵手?

还好。

都还好。

他放心了一点。

继续追。

周其远的白棋被逼到边上,看起来快没路了。

林澈越下越兴奋。

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吃掉周其远一块棋。

这可不是三颗。

是一串。

一大串。

像糖葫芦。

就在林澈准备最后收网时,周其远忽然在外面下了一手。

啪。

不是救里面那颗白子。

而是在林澈中间的薄处碰了一下。

林澈愣住。

他低头看。

中间?

那里好像有点薄。

但不是门吧?

周其远又下一手。

林澈挡。

周其远一断。

啪。

林澈心里“咚”一声。

门开了。

不是他刚才看的那扇门。

是另一扇。

更远一点。

更小一点。

像墙角里一个狗洞。

林澈根本没注意。

可是周其远注意到了。

白棋从狗洞里钻进来,一路拱,一路扭,竟然把林澈原本连着的黑棋切成了两半。

林澈的脸慢慢红了。

不是高兴。

是急。

他赶紧回头救。

里面那串白棋还没吃到。

外面自己的黑棋又出事了。

他像一个同时听见厨房水开了、阳台衣服掉了、门铃响了的小孩。

不知道先管哪边。

周其远倒是不慌。

他把里面那串白棋轻轻一弃。

不救了。

林澈吃到了。

吃了好多颗。

可是吃完以后,他发现自己的外面被周其远抢了更大的地方。

林澈盯着棋盘,嘴巴慢慢张开。

他吃到了鱼饵。

鱼饵是真的能吃。

可是吃完以后,鱼竿把他钓走了。

这也太坏了。

他抬头看周其远。

周其远说:“这叫弃子。”

林澈说:“你故意给我吃?”

周其远点头:“嗯。”

林澈震惊:“你怎么可以故意让小兵死?”

周其远想了想:“它们是轻的。”

林澈低头看那些被吃掉的白子。

轻的。

陈老师讲过。

有些棋子丢了也没关系。

可是林澈还是觉得有点不忍心。

他问:“它们不会难过吗?”

周其远被问住了。

他看了看棋盒,又看了看林澈。

“下盘会回来。”

林澈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这是陈老师说过的。

也是他安慰赵一鸣说过的。

现在周其远拿来安慰他。

有一点奇怪。

也有一点有用。

棋继续下。

但林澈已经落后了。

他努力追赶,最后还是输了八目半。

八目半。

比上次还多。

数完的时候,林澈的眼泪马上冲到眼眶边。

他吸了吸鼻子。

陈老师走过来。

林澈抬头说:“我要哭。”

陈老师点头:“可以。”

林澈补充:“但是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陈老师蹲下:“你问。”

林澈指着被他吃掉的那串白棋:“他故意让我吃,算不算骗人?”

陈老师看了一眼周其远。

周其远坐得很直。

好像也想知道答案。

陈老师温和地说:“在棋盘上,故意舍掉一些棋子,换来更大的利益,不算骗人。那叫取舍。”

林澈皱眉:“取舍?”

“就是有些东西要拿,有些东西要放。你不能什么都要。”

林澈听得有点难受。

他就是什么都想要。

想吃白棋。

想守住门。

想赢周其远。

想不哭。

想爬树。

想带剑。

想让所有小兵都回家。

可是陈老师说,不能什么都要。

这句话比输八目半还难。

林澈的眼泪掉下来。

他这次哭得不算特别响。

但是很认真。

一边哭,一边看棋盘。

陈老师没有马上数。

她等他哭了一会儿,才问:“要数吗?”

林澈摇头:“不用。”

“那哭到什么时候?”

林澈抽抽搭搭:“哭到我知道要放哪个。”

陈老师轻轻点头:“好。”

周其远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澈哭声停了。

他擦干眼睛,指着那串被吃掉的白棋。

“这里,他放了。”

陈老师点头。

林澈又指着自己中间被切开的地方。

“这里,我没看见。”

“对。”

“所以不是他骗我。”林澈说,“是我只看见糖葫芦。”

周其远小声说:“鱼饵。”

林澈瞪他:“我喜欢糖葫芦。”

周其远说:“哦。”

林澈拿出恐龙本,写:

不许乱冲。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又写:

也不许乱吃。

他画了一个大将军骑马冲出去,前面是一串糖葫芦。

糖葫芦后面藏着一根钓鱼线。

守门兵站在城墙上,急得帽子都歪了。

陈老师看完,笑着说:“画得很好。”

林澈问:“棋呢?”

陈老师说:“棋也在变好。”

林澈低头看棋盘。

输了八目半。

还叫变好?

陈老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变好不是每盘都少输。变好是你开始知道,自己为什么输。”

林澈慢慢点头。

这个道理有点大。

他现在只能懂一半。

另一半可能要等快八岁才能懂。

下课后,周其远收好小本子。

林澈看见他又写了东西。

这次他没有马上问。

他自己也打开恐龙本,把今天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不许乱冲。

也不许乱吃。

周其远忽然说:“你今天前面忍住了一次。”

林澈抬头:“什么?”

“第一颗诱饵,你没吃。”

林澈眨眨眼。

他差点忘了。

对。

他不是每次都上当。

他有一次忍住了。

林澈心里那块湿漉漉的地方,忽然被太阳晒了一下。

他问:“那你本子里写了吗?”

周其远说:“写了。”

林澈立刻凑过去:“写什么?”

周其远把本子合上:“不告诉你。”

林澈气得鼓起脸。

但这一次,他没有抢,也没有求。

他低头在自己的恐龙本上又补了一句:

第一次鱼饵,我没吃。

写完以后,他觉得这句很重要。

于是又画了一个小兵,把嘴巴捂住。

放学时,妈妈来接他。

林澈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不错。

妈妈问:“今天下得怎么样?”

林澈说:“我吃了糖葫芦,然后被钓走了。”

妈妈:“啊?”

林澈叹气。

大人有时候真的很难解释。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我乱冲了。”

妈妈点点头:“然后呢?”

“哭了。”

“再然后呢?”

林澈举起恐龙本:“记住了。”

妈妈笑了:“这就很好。”

走到棋院门口,林澈又看见香樟树。

树枝在风里轻轻晃。

今天那根树杈看起来还是很好爬。

非常像一颗摆在面前的糖葫芦。

林澈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妈妈问:“想爬?”

林澈点头:“想。”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澈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树,看着树杈,看着最适合落脚的地方。

然后他握紧妈妈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不乱冲。”

妈妈愣了一下,笑了。

林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树。

香樟树沙沙响。

好像在说:“下次再来。”

林澈也在心里回答它:

下次再来。

但是下次,也要先看清楚有没有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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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向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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