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许叙的空手

许叙下棋的时候,手很特别。

别的小朋友落子前,手常常会动。

赵一鸣的手像小机器人,拿起棋子就想往前冲。

韩柏的手像风,快快地压下来。

林澈自己的手以前像骑马的大将军,心里急的时候,棋子还没想好就已经啪地下去了。

周其远的手比较稳,但他会在几个点之间来回比一比。

许佳佳的手细细的,总像在缝衣服,要把棋盘的小洞补好。

只有许叙不一样。

许叙拿起棋子以后,常常把手停在棋盘上方。

不高。

也不低。

棋子夹在指间,黑色或白色的小圆点悬在空中。

他不晃。

不急。

也不看对手。

他看棋盘。

更奇怪的是,他常常不是看最热闹的地方。

不是看打吃。

不是看断点。

不是看马上能吃掉的棋。

他会看一片空的地方。

空空的。

什么棋子都没有。

林澈看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许叙抬眼:“空。”

“空有什么好看?”

“地在那里。”

林澈低头看那片空。

棋盘上确实有一块没有棋子的地方。

可是没有棋子,不就是什么都没有吗?

他以前喜欢看有棋子的地方。

有棋子的地方有声音。

这边打吃。

那边冲断。

这里能扳。

那里能跳。

棋子挤在一起,像小朋友在操场上抢球。

空的地方不吵。

没有人喊。

没有人摔跤。

没有糖葫芦,也没有坏人钻门。

林澈看了半天,还是觉得空。

许叙说:“以后会有。”

这句话更奇怪。

以后会有。

现在没有,也要看?

陈老师听见他们说话,走过来,在大棋盘上摆了一个局面。

左边黑白棋扭在一起,很热闹。

右边有一大片空。

陈老师问:“如果轮到黑棋,走哪里?”

赵一鸣立刻指左边:“这里打!能吃!”

许佳佳说:“左边很急,但右边也大。”

周其远看了看:“右边大场。”

许叙说:“右边。”

林澈本来想选左边。

因为左边有打架。

打架看起来重要。

可是他又看了看右边。

右边空空的。

如果黑棋先去,能围很大。

如果白棋先去,也会变成白棋的大地。

它现在不吵,是因为还没人进去。

但不吵不代表不重要。

陈老师点头:“很多时候,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已经吵起来的地方,而是即将变大的空地。高手要能看见未来的地。”

未来的地。

林澈立刻在恐龙本上写:

看空。

写完觉得太短,又加:

没有棋子的地方,也有以后。

这句话写得很慢。

因为“以后”两个字在棋盘上很难。

他画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想了想,又用很轻很轻的线画了一个透明小兵。

透明小兵站在那里,别人看不见。

但它已经在等。

赵一鸣凑过来看:“你画了个鬼吗?”

林澈说:“不是,是以后的小兵。”

赵一鸣皱眉:“以后的小兵为什么现在画?”

许佳佳说:“因为以后会到。”

赵一鸣想了想:“那我以后也会变厉害,可以现在画一个厉害的我吗?”

周其远说:“你先把今天的龙画对。”

许叙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

但林澈看见了。

这天对练,陈老师安排林澈和许叙下。

林澈有点紧张。

许叙像水。

安静。

不响。

你以为他在那里,他已经流到别处。

和许叙下棋,最可怕的不是被吃大龙。

是下着下着,林澈发现自己明明没有犯大错,却慢慢少了很多地。

像口袋底下有一个很小的洞。

糖一颗一颗掉出去。

这盘,林澈决定试试“看空”。

他执黑。

第一手右上星。

许叙白棋左上星。

开局很正常。

林澈一边下,一边提醒自己:

不只看棋子。

看空。

左边空大不大?

右边空会变成谁的?

中间有没有以后?

刚开始,他看得很累。

因为空的地方太多了。

整张棋盘一开始都是空。

哪里都是以后。

他差点把自己看晕。

许叙在上边挂角。

林澈应了一手。

许叙没有继续纠缠,转到右边。

如果是以前,林澈会觉得:“你怎么不继续?那我是不是可以追?”

但这次,他看右边。

右边那片空,被许叙一落子,突然有了方向。

白棋想在那里发展。

如果林澈不管,右边会变大。

他跟着去右边。

许叙又轻轻一跳。

这手棋很轻。

不像要打架。

可是它把右边的空撑开了。

林澈突然有点明白了。

空不是没有东西。

空像气球。

一颗棋子落下去,气球就可能被撑起来。

谁先撑,谁就大。

中盘时,左边突然出现战斗。

林澈的一颗黑子被白棋夹住。

赵一鸣在旁边看,虽然不敢说话,但眼睛已经瞪大。

那里有打吃。

有断点。

有可能吃子。

林澈的手也热起来。

他想救。

想反打。

想把许叙的棋断开。

可是他停了。

他看全盘。

左边那颗黑子重要吗?

重要。

但它逃出来能得到什么?

如果为了救它,一路跑到中间,自己下边的大空会被白棋抢走。

那颗黑子像一颗糖葫芦。

很香。

可也许是许叙放的鱼饵。

林澈想起许叙会不要。

会轻。

他咬咬牙。

不救。

他转到下边大场。

这手棋落下去以后,许叙的手停了一下。

林澈心里一跳。

许叙停手,说明他在想。

许叙想,说明这手不简单。

许叙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忍不住问:“我可以不救吗?”

许叙说:“可以。”

“那颗黑子会死吗?”

“可能。”

“那我亏吗?”

许叙想了想:“不一定。”

不一定。

这三个字对林澈来说,像打开了一扇小窗。

以前他总觉得死子就是亏。

自己的小兵死了,就是坏事。

可是如果用一个小兵换到更大的地方,也许不亏。

那颗黑子后来真的死了。

林澈心里疼了一下。

小兵走丢了。

但下边的大空被他先占到,围得很舒服。

陈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这里林澈选择下边,很好。左边黑子轻,可以舍弃。”

舍弃。

会不要。

林澈偷偷看许叙。

许叙正在看棋盘,表情平静。

这是不是许叙平时做的事?

看空。

看以后。

看什么可以不要。

棋到后半盘,林澈的形势居然很接近。

他能感觉到。

不是因为他数得很准,而是因为棋盘上没有明显的大洞。

许叙没有把他甩开很远。

收官时,许叙开始连续先手。

上边一扳。

林澈应。

右边一点。

林澈应。

中间一收。

林澈又应。

走到第三手时,林澈忽然觉得不对。

许叙的小石头路。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如果一直跟,许叙会把他牵走。

他看全盘。

左下有一个大官子。

如果现在走,可能比应中间更大。

可是中间不应会怎样?

林澈摆了两步。

不应,会亏一点,但不会死。

左下很大。

他下左下。

许叙抬头看他。

这次,许叙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但他想了比较久。

林澈心里紧张。

最后,许叙回到中间补了一手。

林澈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但他至少没有被一路牵到底。

最后数棋。

许叙白胜一目半。

林澈输了。

一目半。

比以前输许叙六目半、四目半都近。

近得让他胸口发酸。

他很想高兴。

又很想哭。

两种天气撞在一起,变成起雾带太阳。

许叙收棋时说:“你今天看到了空。”

林澈抬头:“看到很多吗?”

许叙摇头:“一点。”

林澈本来有点失望。

但很快又点点头。

一点也很好。

香樟树第一次也只到第一根。

爸爸不让两子也只是少输两目。

半目门口也只是找到门缝。

一点是很重要的。

陈老师复盘时,把林澈舍弃左边黑子、抢下边大场的地方摆出来。

“这手棋,是今天林澈最大的进步。”

林澈睁大眼睛。

“比赢棋还大吗?”

陈老师笑:“你没赢。”

林澈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如果赢小地方。”

“对,比吃几颗子更重要。因为你开始看全局的价值。”

价值。

林澈在恐龙本上写:

许叙的空手。

空的地方有以后。

小兵可以不要,如果换到大地。

今天输许叙一目半。

他画了一只手。

手里拿着棋子,停在棋盘上方。

手下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透明小兵。

还有一点点光。

回家后,妈妈问:“今天怎么样?”

林澈说:“我看见一点空。”

妈妈笑:“空也能看见?”

“能。”林澈说,“以前看不见。”

“那空里有什么?”

林澈想了想:“有以后。”

妈妈没有马上说话。

她牵着林澈走到香樟树下。

树枝之间也有空。

叶子和叶子之间,有风。

林澈抬头看着那些缝隙。

以前他只看树枝。

现在他忽然发现,树枝之间的空也重要。

因为身体要从那里过去。

手要伸进空里。

脚要往空处挪。

没有空,就没有路。

林澈小声说:

“树也有空手。”

妈妈问:“什么?”

林澈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恐龙本抱在怀里。

今天这页很轻。

没有大哭。

没有大胜。

但它像一片空地。

里面藏着以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天才向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