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欺负人了!
这预料之外的举措让乌孙幸儿心头一紧,惊悸与惶恐瞬间攫住了她。她瞳孔猛然一颤,氤氲的泪光依稀映出他那张盛气凌人的脸。
宁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周身弥漫的煞气骤然消散。
他守礼地别过头,当即错开目光。幸儿肩上空空如也,他才自觉理亏。
“那边什么人!”
不远处,巡逻的幽灵军提着昏黄手灯循声而来,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越来越近。
宁戬反应极快,猛地拉起尚躺在地上的幸儿,拦腰将她挟到墙边转角,匿身于阴暗的过道旁,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挡在里侧,警惕地盯着巡军靠近的方向。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身而立,幸儿只能呆呆地伏在他的胸前。暧昧的距离让她目光无处安放,最终落在宁戬锋锐的下颚线处,那别致的轮廓藏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锋芒,单凭这张脸,便已抵消掉对他的大半恨意。
待幽灵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宁戬忽而垂目,那双深邃的星眸正好与幸儿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眼底的锋芒褪去,转而添了几分柔和,顺手将幸儿滑落的外衣重新覆回她肩上,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得罪了。”
此时幸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衣衫仍松散凌乱。襦裙本就层叠繁琐,方才一番拉扯早已揉得难以复原,若是这般模样被巡逻的幽灵军撞个正着,当真百口辩解。
趁宁戬心神稍松的间隙,幸儿一把将他推开,指尖攥紧衣襟,踉跄着挣脱了他的禁锢。不,说得更准确些,是宁戬默许了她的逃离。
她好似捡回一条性命,头也不回地一路狂奔,冲进自己厢房,后背死死抵住房门,大口喘着粗气。
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她才知道后怕。
千仞檀门下所有正式门徒,左肩都会镌刻一枚独有的青鸾刺青,刺青色泽会随完成任务的数量层层叠加渲染,色彩越是斑斓繁复,便代表此人完成的任务越多。
这枚刺青既是檀门刺客至高的荣耀,也是辨识身份最直观的标记。
可幸儿纵然是千仞檀主之幼女,自小却被父兄极致溺护,即便父兄皆是千仞檀首席刺客,也从未授予她血腥杀伐诡术,自然不曾给她刺上这枚青鸾。
方才宁戬贸然扯开她外衫,便是想查看她的左肩,是否纹有千仞檀专属的青鸾刺青,若是有,他定下杀手。谁也未曾料到,父兄独一份的纵容,反倒成了她此时保命的依仗。
幸儿垂首整理凌乱的衣裙,眉头越锁越紧。
宁戬对千仞檀的事了如指掌,不仅知晓这枚隐于衣襟之下的青鸾刺青,更能一眼辨出檀主的千仞令,他与父兄之间,是否有着更深的牵扯?
心头骤然一沉,幸儿暗自惊呼:糟了,千仞令还留在他手中!
千仞令乃是千仞檀世代相传的圣物,持令便能号召天下檀门弟子,虽说她空持千仞令,却不通号召之法,可也万万不可留在宁戬手中。
无论如何,这令牌必须得取回来!
另一边。
宁戬放走那名形迹可疑的少女,独自返回自己房中。
他眉心紧蹙,将那枚千仞令举至烛火之下细细端详,反复对照桌间青昭阁绘制的图纸,确认令牌纹路形制分毫不差。
次日破晓,和亲队伍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水再度启程。
昨夜客栈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让幸儿一路心神不宁,心底余悸难消。
宁戬昨夜明明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却分毫没了下文,既无追问,也无动作,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和亲队伍仍徐徐前行,终于踏入了那片动荡不安的狼虎之地——擎川。
擎川是千秋、苏尔、北颂三国交汇的地缘接壤之地,虽苏尔向来无心争权,可千秋与北颂的摩擦却从未止息。
北颂立国千载,底蕴深厚,兵甲强盛毋庸置疑。
而千秋不过数十年间崛起的新兴王朝,全凭宁氏铁骑踏出赫赫战功,才稳坐如今的强国之巅。
虽说周边小国皆忌惮千秋锋芒,对其俯首称臣,可北颂却素来不服,一直与千秋形成鼎立制衡的态势。而擎川之争,争的是国之尊严。
擎川常年战乱不休,连带着这里的臣民也淬得彪悍凶暴,以命换财之事屡见不鲜,半分松懈不得。
薄暮时分,主道家家早已掩门闭户,不见走动的人迹,只有狂风呼啸,无比压抑。和亲队伍也只好赶在夜色降临前寻家客栈落脚。
不得不说,这家客栈委实可怖!
一踏进门,门楣、梁柱、案台之上,尽是经年打斗留下的刀坑剑痕,深的能塞进半只手指。尽管客栈掌柜客气谦恭,笑面相迎,仍掩不住他那身横蛮之气。
宁戬心思缜密,这般猫腻自然逃不过他的眼,可他并未点破,只淡淡颔首,与数位心腹将士选了个靠窗的桌席坐下,特意点明让幸儿同坐一席。
用膳时,掌柜和小二来来回回在他桌前打转,嘘寒问暖,询问菜肴是否合口。客套斟茶时,宁戬余光扫过掌柜手背,关节处结满了厚厚的茧子,非一年半载所能积攒。
宁戬心明如镜,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满桌菜肴分毫未动。幸儿见状,也效仿这般。
餐后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幸儿被安排在二楼厢房,进门前,余光瞧见宁戬与她的随仆换了房间,径直住进了隔壁。
这一举措,令幸儿不由想起昨夜那场狼狈的试探,心底隐隐浮起不安。
她料定今夜必事端。
宁戬分明早已有所察觉,却始终按兵不动。她捉摸不透——他究竟是要设局诱出匪寇,还是打算借这场祸乱除去自己,撇清所有干系。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思前想后,索性摸出一柄匕首藏在枕下防身。
夜色渐深,眼皮愈发沉重。她身倦腹空,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再难绷住。
朦胧之间,过道浮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酷似耗子啃噬木板。她陡然睁眼,指尖一瞬探到枕下,紧紧攥住匕首的握柄。
房中漆黑如墨,唯有一缕月光自窗棂缝隙渗落,在地上铺开一层薄霜。她屏住气息,心口咚咚狂跳,目光牢牢锁住房门。
忽然,窗边掠出一抹暗影。幸儿目光尚未及转去,身下被衾陡然一沉,那人已然如狸猫般轻灵迅捷,悄无声息落至榻前。
幸儿正要拔出匕首,手腕已被牢牢钳住。与此同时,一只手骤然覆上她的口鼻,动作疾如闪电,半分余地也不曾留给她。
男子指节生着薄茧,擦过她细腻肌肤,触感分明。指尖漫开一缕凛冽清芬,干净通透,全然不似那些粗野不修的匪寇。
少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正暗自权衡该如何应对,惶然之间,耳畔飘来一声极轻的耳语,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音色:“别作声。”
是宁戬。
宁戬身为幽灵军主将,最擅夜战突袭。常年浴血厮杀早已将他的感官磨砺得敏锐如狼,纵使周遭幽暗无光,那听声辩位的本事,亦是不逊分毫。
他察觉到幸儿握紧手中匕首,翻身躺至床的外侧,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谑:“倒是机灵,不过就你这身手,就算给你一柄神兵利器,恐怕也难自保。”
“嘁,对付你这等煞神自然不行,可总比束手就擒强!”幸儿愤愤腹诽。
只是转念一想,宁戬这般做派,倒也不似有意取她性命。她便依旧装作先前那副弱质纤纤的模样,细声问询:“大司马怎么来了?外头出事了?”
“嗯,酒菜里掺了蒙汗药,不少卫兵已经倒下了。”
这般凶险祸事,由宁戬说来却云淡风轻,好似闲谈一句“今日天气上佳”。
闻言,幸儿再次试探发问:“这般蹊跷,那大司马不杀出去,倒有兴致闯我床榻?”
宁戬眉头微蹙,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眸光一转,反唇相讥:“敌暗我明,对方人数尚且不明,贸然行动乃是下策!你以为,本将会对你这发育未全的及笄少女有何念想?”
发育未全?!
幸儿身处漆黑之中,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只觉得他话里话外满是嫌弃。想起昨夜他掀衣的举动,脸颊顿时烧起了热度,连耳廓都一并红透——他这是在暗指什么?!
西域遍地美人,花翎王更是当中翘楚。论姿色,她从未妄自菲薄,而如今却被宁戬这般鄙夷,心底的不忿如野草般疯长。
周遭昏黑,反倒壮了她的胆子,一心要为自己讨回公道。幸儿忽然翻身,撑着床板探身到宁戬上方,用一副极尽魅惑的腔调反问:“噢,原来司马大人偏爱丰腴美人?”
一股淡淡的柔脂香气萦绕于鼻尖,几缕软滑的青丝垂落,拂过宁戬的脸颊与耳廓,漾开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少女的质问藏着隐隐的挑逗,他顿觉心头气血一瞬滞涩。素来无人敢这般僭越于他,竟生出几分难以形容的局促。
与此同时,细碎繁杂的声响充盈耳畔,愈发频密。
宁戬无暇与她辩驳,只反手将幸儿推回里侧,修长五指紧紧扣住佩剑,如同蓄势待发的孤狼。
片刻后,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缓缓推开。几道黑影手持凶器,悄无声息摸入屋内,直扑床榻。
宁戬早有防备,千钧一发间迅捷跃起。纵然身处暗室,他依旧出手精准,直击要害,不过寥寥数招,地上便已躺下数具尸体。
这番打斗如同进攻的信号,过道其余房间也接连传来兵刃相击的锵响,想来是邢风与几位副将,同样遭遇了袭击。
祸不单行,窗外嗖嗖飞来数支箭矢。宁戬敏锐捕捉到气流异动,挥剑格挡,箭矢偏折方向,铮然坠地。
幸儿蜷缩在床榻内侧,望着宁戬以寡敌众,游刃有余,一时心神凝滞。
房中已是十面埋伏,少女依旧守在床榻未曾挪动分毫,直至宁戬朝她厉声喝喊:“还愣着干嘛?过来!”
这一声疾喝令她收拢心神。幸儿踉跄下榻,宁戬当即扼住她的手腕,携着她往房外突围。
他始终将幸儿护在身后,挥剑在前开路,扼着她的腕子左闪右避,扯得她天旋地转。
忽而,宁戬猛地回身,二人身形险些相撞。
幸儿怔怔抬眼,与宁戬有一瞬仓促对视。他随即敛神,反手一剑,利落斩杀自她身后突袭的匪寇,刀锋交击之声刺耳轰鸣。
眼前的亡命之徒已尽数倒地,宁戬却猛然偏头,敏锐避开一支自暗处射来的冷箭。他厉目一扫,反手将佩剑掷出,劲道沉猛,利剑直贯那人咽喉,一招毙命。
随后,宁戬足踏栅栏凌空腾起,稳稳落至那弓箭手身侧。他拔回利剑,收锋入鞘,不见半分多余动作,潇洒不羁。
幸儿呆呆望着他,似从他身上隐隐窥见兄长凌绝的身影,眼波中不自觉染上几分仰慕。
大局已定,宁戬转身走回她身旁。几名幽灵军将士快步上前,身姿笔挺,抱拳行礼:“大司马,客栈已搜查完毕,残余贼匪尽数歼灭!”
“嗯,去查验昏迷的士卒有无伤势。”
“诺!”
将士们领命转身,幸儿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阵咕噜声不合时宜地自腹间传来——从昨夜到此刻,她尚且粒米未进。
宁戬闻声,目光轻轻落于她身上,话锋一转,扬声唤住正要散去的众将士:“你们之中,谁会炊煮?”
一众将士闻言面面相觑,无人上前应声。
在场皆是常年征战的粗莽男儿,终日与兵刃厮杀为伴,哪里懂得庖厨这类细致活计。
见众人尽数沉默,宁戬眉宇间浮起几分不耐,虽是随口一问,语气却自带军令压人的气势:“连个面食都不会做?”
这时,近侍邢风跨步出列,躬身拱手:“属下尚可一试,只是手艺粗陋,不知能否入口。”
“能吃便好!我半点不挑!”幸儿腹中早已饿得绞痛,生怕宁戬出言回绝,慌忙抢先应声。
难得见沉稳的邢风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他微微颔首,转身往后厨走去。
其余将士分头收拾客栈残局,厅堂内只余下宁戬与幸儿二人,对坐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