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路,一顶鎏金缠红的花轿孤零零行于正中。
周遭玄黑战甲绵延铺开,幽灵军肃穆护行,如同一片墨色海潮,裹挟着那一抹单薄红妆,朝着千秋国境徐徐前行。
午后烈阳穿透车轿垂落的纱帘,刺目晃眼。
轿中十五六岁的少女自昏醉中睁眼,入目尽是一片厚重殷红,眩晕之感当即席卷而来。
她不耐地抬手,一把扯下头顶绛红盖头,柔滑锦帛勾缠发间步摇,珠玉轻撞叮咚作响。
乌孙幸儿随手将红绸抛至身侧,指尖轻揉发胀的太阳穴,抬眼打量周遭。
车厢四壁雕镂沉金纹样,身下铺就层层软缎锦褥,处处皆是两国邦交和亲的顶级规制。
出嫁前夜,苏尔三公主把新晋花翎王乌孙幸儿诱至房中,假意谈心,早已打好了狸猫换太子的算盘。她暗中在酒水里掺入迷药,调换二人身份,推着她顶替自己远赴千秋和亲。
幸儿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身上赤红婚嫁礼服,鎏金云纹在光影下熠熠生辉。这般万众瞩目的风光,于她而言,不过是踏入敌巢的一件伪装。
只是三公主不知,这一出偷梁换柱,恰恰落在幸儿的筹谋之中。
她屏息凝神,缓缓挪至车轿侧窗,撩开帘幕一角,悄悄向外窥探。
官道一侧,一道挺拔身影勒马随行。
少年黑袍银铠,金印紫绶垂落腰侧,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不过帘布微动的细碎动静,马背之人便敏锐捕捉到轿内异动,一道冷冽锐利的目光骤然投来。
乌孙幸儿心头一紧,慌忙垂落帘幔,指尖不禁微微发颤。
此人,便是宁戬。
一身凌厉锋芒让人胆寒,眉宇间尽是杀伐之气。尚未及冠,已是威震四海的统帅,布阵诡谲,麾下如幽灵之师,令各国将士闻风丧胆,称之为万鬼之王。
暮色徐徐沉落,天际晕开一层鎏金霞光,绵延浩荡的和亲队伍,择了沿途一处临街客栈落脚歇息。
整队黑衣兵士煞气慑人,令原本歇脚客栈的宾客心生畏惧,尽数避走,偌大一座客栈,转瞬冷清寂寥。
幸儿如今只是假冒的公主,万万不可在人多的前厅与宁戬正面周旋。她敛定心神,轻提裙摆,打算稍稍躲回厢房歇息。
可一身凤冠霞帔太过惹眼,一举一动都欲盖弥彰。方才挪动脚步,身后一道清冷沉敛的男声便骤然响起:“公主何故这般匆忙,不留下先用晚膳?”
宁戬话音不怒自威,一缕寒意攀上脊背,让幸儿不由生出怯意。好在她面上始终覆着一层锦绣面纱,珠玉坠饰垂落脸颊两侧,晃眼间,也看不清她的真实容貌。
她不敢回身对视,刻意压低声线,刻意模仿三公主骄矜的语调,从容应答:“一路车马颠簸,本宫食欲不振,想先回房静养,大司马自便。”
说完,她便维持着公主仪态,缓步走上二楼。却总觉后背发凉,仿佛身后那道冷冽视线从未偏移,说不清他是否已然起疑。
幸儿掩上厢房木门,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落,劫后余生般瘫坐在地,颤颤叹出一句。
“总算成了。”
昔日,宁氏幽灵军横扫四方,崛起一方势力,诞立千秋国。周边小国尽数俯首称臣,不敢有分毫违逆。
此番苏尔献上公主和亲,名义上缔结永世邦交,实则是一场变相羁押,奉上一枚质子。举国上下,唯有年岁适配的三公主念纱可担此任。
此次由幽灵军亲自护送和亲队伍,名为护送,本质与押解人质别无二致。
冒名顶替乃是欺君死罪,宁戬亲眼见过真正的三公主,一旦踏入皇城,身份败露,便是死路一条。当务之急,便是先让宁戬默认她的公主身份,才有后续蛰伏查探的契机。
待擂鼓一般的心跳渐渐平稳,她抬眼望向房中一口宽大檀木箱笼,那是三公主的随行嫁妆。
幸儿撑着地面起身,开箱翻找,将累赘嫁衣、沉重首饰尽数卸下,挑了一身素雅墨蓝色襦裙换上。
而接下来,成败在此一举。
她手中的千仞令,是千仞檀世代相传的掌门信物,持令便可召集各地门人。她打算以此令为投名状,编造一套身世说辞,以换取潜伏在宁戬身侧的契机。
她只需将令牌遗落在显眼之处,只要宁戬捡到,便会主动追查失主,她的说辞也能顺理成章地铺开。
她小憩了两个时辰,待到夜半万籁俱寂,便揣紧千仞令,踏出房门。
令牌已然安放好,计划步步顺遂,腹中早已空空作响。索性趁此时机,绕去客栈后厨寻些吃食充饥。
她趁着夜色在后厨转了一圈,刚转过回廊拐角,一道模糊挺拔的人影静立暗处。
夜色深重,寂静阴森。这道陌生人影,让她惊得连连后退,声音发颤脱口而出:“是人是鬼?”
那道魁伟身影自阴影走出,一身黑袍压得周遭空气冷滞,腰间紫绶金印在月色下格外醒目。清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之上,才看清,来人正是宁戬。
宁戬的出现比她想象中快了许多,她预设的循序计划,已然提前失控。
在盈盈月光之下,他肌肤通透冷冽,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泛着寒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她,颇具锋芒,把周遭气流也冻凝几分。
“你是何人?”
宁戬一句质问,惊得幸儿心跳骤停。
她面上面纱尚且未摘,夜色晦暗,对方一时没能认出轿中“公主”便是自己。
此前在苏尔宫中,她以花翎王的身份与宁戬有过一面之缘。宁戬识得苏尔花翎王乌孙幸儿,却从未知晓,这位看似养在贵府、无锋无刃的王室少女,竟是千仞檀现任檀主。
尽管此情此景皆在计划之中,可当直面满身肃杀的宁戬之时,心底依旧发怵,把心中演练千百遍的说辞尽数抛诸脑后。
“我、我好像走错路了。”
宁戬气场慑人,令她言语间底气全无,下意识只想转身逃离,慌乱躲闪的模样落在宁戬眼中,只觉她形迹可疑,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她方才抬步,后领骤然一紧,宁戬抬手牢牢攥住了她。
幸儿重心失衡,身体骤然后倾,撞入他坚如石壁的胸膛。眼前黑影一晃,脸上的面纱便被他利落扯下,动作迅捷,丝毫不给她反应余地。
“你是苏尔的花翎王?”宁戬眸光愈发寒冽,语气如同审判,“真正的三公主何在?你想顶替她前去和亲?”
满心委屈涌上心头,幸儿低声细碎辩解:“不是我想,是她想,我也是被公主算计。”
若是此刻被他识破自己千仞檀檀主的真实身份,恐怕要血溅当场。
“深夜在此游荡,意欲何为?是打算伺机逃走?”宁戬语调愈发阴沉,漆黑眼眸如无底深潭,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好凶——
望着他满脸戾气,幸儿心底才真正生出惧意。
世人皆言宁戬冷血狠绝,死在他刃下之人不计其数,此刻亲身感受,才知传言非虚。可如今进退皆是死局,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回大司马,小女只是来寻一件随身之物,也并非什么贵重物件,丢了便也罢了,惊扰大司马,是我的不是,我这便回房。”
她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冰凉的嗓音再度响起,字字冷硬:“是这个?”
幸儿喉头微紧,鼓起勇气缓缓回头,只见宁戬两指捏着那枚千仞檀令,悬在半空。
“正是,有劳大司马。”
她强压唇瓣的颤抖,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伸手想要接过令牌。心中清楚,这一举动无异于虎口夺食,命若悬丝。
指尖堪堪要触到令牌,手腕却骤然被他死死扼住,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
宁戬出手快如闪电,稍一发力,便将她重重按倒在地,一手扼住她纤细脖颈,刺骨杀意尽数倾泻。
“你远赴千秋,究竟是何目的?”
宁戬面色阴冷,语速极慢,宛如蛰伏的猛兽,掌驭着爪下猎物,稍有不悦,便撕破她的咽喉。
幸儿被他扼住脖颈,双手拼命掰扯他铁钳般的五指,可对方力道纹丝不动,气息卡在喉间,呛得她口齿含糊,艰难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目的。”
他俯身笼下,矫健的身影逐寸逐寸侵映在身,如阴霾般遮蔽了周身月光,随后传来一声清冷的质问:“你是千仞檀刺客?”
脖颈间的力道仍在加重,幸儿脸颊涨得通红,呼吸逐渐微弱,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就此气绝。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扼着她咽喉的手稍稍松了几分,似是留了片刻,等候她的答复。
幸儿贪婪地大口喘息,止不住剧烈咳嗽,声带受扼,声音微哑柔弱。她眼底迅速氤氲一层水汽,摆出无辜可怜的模样,低声哽咽:“不!我与千仞檀不共戴天!只恨弱女无能......”
宁戬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又细细打量她一番,察觉她身形单薄,无半分习武筋骨,也无丝毫杀气,扼着脖颈的力道又松了些许,只是依旧不肯放松警惕,冷声追问:“这檀门令牌为何会在你身上?”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幸儿眼中泪珠簌簌滚落,声线微颤,字字恳切编造说辞:“一夜之间,千仞檀刺客闯入家中,屠戮我父兄满门,我躲在床底才侥幸活下来。这令牌,是行凶之人仓皇逃窜时遗落的证物。”
少女的声线掺着呜咽,卑微却坚韧,那张单纯无害的脸也应记一功。
一番说辞说尽,宁戬长睫半垂,掩去眸中情绪,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不知道是否蒙混过关。
夜半寂静,唯有蝉鸣断续回荡,短短片刻僵持,却让幸儿煎熬万分,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见他迟迟不语,幸儿又抛出一剂筹码,语气悲戚却带着几分坚韧:“听闻大司马立誓斩尽千仞檀恶徒,刺客遗失令牌,必然会折返寻回。幸儿斗胆,愿留在大司马身侧为饵,只求大司马在他们现身之时,替我报了这灭门血仇。”
少女悲恸陈词之态换成了不屈的请求,也阐明了自身价值,甘愿以身作饵,送上一桩稳赚的交易——按理说,宁戬没有理由拒绝。
幸儿屏息悬心,忐忑观察他的每一寸神情。
宁戬静默片刻,冷冽目光死死钉在她肩头,一字一句都好似揉进冰碴:“千仞檀门人,肩头皆刺专属青鸾图腾。”
话音落下,宁戬毫无征兆,一手扯开她的襦裙上衫,肩头大片莹白肌肤暴露在清冷月色之下。
他要亲眼查验,她究竟是不是檀门余孽。
“你!”
幸儿又惊又羞,却仍被他死死桎梏,动弹不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带着细碎喘息,一副娇怯之态,惹人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