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高大油亮,隆着筋骨,不停嗅动鼻尖,低低呜咽,露出尖利黄牙,琥珀色的眼睛贼亮。
随后二犬顺狭窄的夹道巡了过来,猛地便朝着上方粮垛狂吠,驯养过的前爪在麻袋上狂抓乱搔,白花花的大米淌了一地,吠声震得周遭麻袋微微发颤。
紧接着几个旺财牙行的打手也跟了过来。
岑爻扭头看了眼祁晏之,注意到推官大人也是一身灰粗布的旧衣,发髻粗梳,刻意做了市井装扮。
便低声道:“旺财屯粮发国难财。小的先前便是被这家牙行诱骗,背上一笔高利贷。只要能扳倒旺财,免了这一身债,小的愿意替大人寻出他犯法的证据,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祁晏之顿了顿,回头看过来:“跟着行事。若立了功,本官便会助你免了那身高利贷。”
岑爻坚定地点点头。
这一桩交易,二人同是身陷险地,赌注是她一身债。
外面的声音不急不躁,透着股假客气:“里面的兄弟,别躲了。出来吧,咱有话好说。”
岑爻分辨出这声音是何狸子,扭头看了眼祁晏之。
祁晏之先是不动声色,随后冲她摇了摇头。
没人应声,何狸子也不急,接着说:“我知道你们无非是听说这边粮多,想摸两袋回去。这也没什么,码头上不容易,谁没个难处?”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那两只身形高大的恶犬竟生生窜上了粮垛!
恶犬口角流涎,喉间滚出骇人的低吼。祁晏之脸色骤变,低喝一声:“低头!”
他未退反进,迎着扑咬过来的畜生,猛地抬起左臂,将粗布衣袖硬生生塞进了恶犬的嘴里。
恶犬疯狂咬住甩头撕扯,祁晏之闷哼一声,右臂猛然探出,五指死死掐住恶犬的后颈皮,同时右腿狠狠踢向那畜生的下腹。
“嗷——”一声凄厉的哀嚎,那恶犬翻滚着跌下粮垛。
未待喘息,另一只黑影已如法炮制扑了上去。
岑爻心跳如雷,前世今生的胆子在这一刻全被逼了出来。她不管不顾,抓起手边那块压粮袋的青砖,冲上去照着恶犬的脑门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砖头从滑腻的狗毛上擦过,恶犬吃痛,长吻一松。岑爻虎口发麻,连退两步,反手又拎起一块青砖。
那恶犬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磨牙的嘶嘶声,琥珀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她。
就在这时,余光里,祁晏之竟突然像是力竭,颓然跌坐在麻袋上。
还没等岑爻反应过来,这位堂堂顺天府推官,竟扯着嗓子,中气不足又极其无赖地喊了一声:
“救命啊!别打了!我们投降!”
岑爻握着青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转过头,却见祁晏之那双原本清冷犀利的眸子,冲她飞快地眨了一下。
那眼神里并无半点惧意,分明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狡黠。
岑爻心底猛地一突,这推官大人,是有意被抓!
她手一松,“当啷”一声扔了青砖,顺势跌坐在祁晏之旁边,喘着气低声对祁晏之说:“他们不惜放出恶犬,哪里单单是怕囤粮罪证败露,是怕这把持雇工、拿捏市井人力的生意根基被掀翻。”
两人被从粮垛上粗暴地拽落。
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反手绑得极紧。
“敬酒不吃吃罚酒!没人能逃得出老子的手掌心。”
何狸子恶狠狠反手甩了一记耳光。祁晏之被打得偏过头去,一声未吭。
岑爻耳边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跟着瑟缩起肩膀,扮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何狸子用余光扫过来,眼里带着轻蔑,却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头儿,这俩怎么处置?”旁边的打手问。
何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冷声道:“先关到旁边去。等干完活,老子要杀一儆百,让码头上那帮穷鬼都睁大眼睛看看,敢偷旺财粮的下场。”
两人被押着经过一间有位记账先生的窗口,进了仓库的耳房。岑爻被绑在了最里面,如同掉进木盒子和麻袋垛,只听到隔壁不时响起半老男人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几袋过下称。”
“慢着点,往墙根那边放。”
天光自头顶的高窗斜斜落进来,光柱里浮起无数尘埃。日影缓缓挪动,一点点挨过午时。
一阵清风微不可察地吹过,外头响起一阵人言轻语,窸窣一阵轻响。
那声音极轻极快,转瞬便静了下去。
岑爻正反复试着将背后勒得生痛的手腕从绳扣里脱出来,却感到腕上骤松,她心中一喜,却转不过身,也不敢出声。
解绳子的人转到了她眼前,不是谢旒群,竟然是祁晏之。
岑爻揉了揉手腕,见祁大人将解下的绳子挂在自己腰上,先往大门走去,“这会儿安静很多,人怕是吃饭去了,我们先去把那账本拿到手。”
“说得没错。你的任务就是将所有账本都拿到手。”
岑爻点点头,尝试着一点点地打开门。
她力道很有章法,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后两人贴着墙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记账先生的窗边。
窗子关得严丝合缝。
她伸手敲了敲旁边紧闭的房门。
一个声音倦怠的响起来:“什么事?这么不消停。”
没听到回声,屋里恢复了宁静。
祁晏之又重重敲了两下,岑爻模仿着何狸子的声音粗声道:“有点事,先开门。”
拖沓的鞋子擦过地面,房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祁晏之出手如电,记账人当即倒在了地上,岑爻立即窜了进去。
这房间设置也颇为讲究,外间靠着廊道窗边就是一张桌子,后面还有一个垂帘的门洞。
岑爻伸手合上桌上摊放着的两份账本,叠在一起便揣到怀里,随后便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间幽暗几分,靠墙高处辟一扇高窗,离地足有一丈二,窗棂疏窄。
刚过午时,日光斜自窗洞倾入,一缕淡金擦过门楣悬着的防风琉璃灯,落于靠窗窄木案。
案侧斜置藤面躺椅,靠墙立着半人多高的书橱,一并浸在柔缓的阴翳之中。
岑爻先走去了橱子,只见一把铁锁歪扭着挂在橱鼻上,她伸手试了试十分牢固,正四处找工具想砸开它,祁晏之闭好门走了过来,他并未细看,抡椅子便砸了上去。
锁扣当即崩断,两人看时,却见里面放了些盖了官印的批文路引,甚至还有几份外地官府颁发、表彰其“修桥铺路、乐善好施”的功德册与捐官的虚衔文书。
岑爻一阵冷笑。
好一个金玉其外。
光鲜功德文书底下,旺财把持码头雇工,压低工钱,强抽牙佣,把一众挑夫苦力拿捏在手里。市井买卖本有公道,这一套盘剥的旧规矩,早该重新立起来。
“先别动这些,继续找账本。”推官大人皱着眉头,看得十分仔细。
东西太多,岑爻将躺椅上的布单子扯下来打算当包袱。
布单一掀,后面露出一处松动的墙壁。
说实话,这仓库修得很是讲究,墙厚窗高,青砖漫地,斗榫密合,怎会有这么一处松动的墙壁?
她走过去,对着那面墙一阵敲打,一扇同砖石一个颜色的小门应声而开。
里面如书橱般分成几个大格,满满当当堆着账本。
她抽出一本,上面竟然清楚记着私盐进价、采买地点、日期、售价与销往去处。
“大人快看!”
祁晏之赶紧走过来,只看了几眼,便惊呼出声:“这牙行......竟至如此!官盐由朝廷专营,贩私盐十斤以上便是死罪。这帮人不仅囤米还囤了如此多,还敢把私盐藏在米仓里。”
接着愤然道:“你跟本官都记好了,一份都不能丢。”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下来,透着彻骨的冷意:“本官所做之事,你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岑爻迎着他骤然凛冽的目光,瞬间会意,郑重道:“大人放心。今日一切,民女出了这个门,再不会吐半个字。”
祁晏之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沉声道:“本官知你聪慧,继续吧。”
岑爻将那块布单撕成两块,铺在地上,将账本尽数从那暗格里扫了进去,却突然听到外面响起谈话声,脚步声逐渐逼近。
一个声音责问道:“如今官府盯得如此紧,为这几船粮盐我们费了多少事?怎这等不小心?”
何狸子蛮横的声音少见的恭顺:“小的已将那二人擒获关押,不会坏事。往后定会加倍小心。”
“你以为这是别处?这可是天子脚下的顺天府!”厉声斥责后,那人清了下喉咙:“那二人审了没有?什么来历?”
“小的将他们就关在里面的耳房。那处隐秘结实,十分稳妥。就等着您来亲自审问。”
脚步声渐行渐远,往关人的耳房而去。
岑爻赶紧道:“我去收拾账本!”
不待祁晏之言语,她麻溜地进了里间,三下五除二将摊了账本的布单打成个大包袱,紧了紧,提起来先甩到了背上。
账本沉甸甸压在肩头。
她听到外间书桌擦过地面的刺耳声,便又费力地去拽那条窄案,突感手上一轻。
回了里间的祁晏之二话不说,将窄案拖到了高窗的墙根下,一抬手又将那躺椅架上窄案,随后利落地攀上躺椅,解下腰上的绳子,一甩手,就套上了那内开的高窗。
推官大人身手利落,动作准确效率极高。
祁晏之连拉带拽,将她托举上去,“拽着绳子往上攀!”
岑爻堪堪踏上窗沿,门外的脚步声变成了奔跑,戛然止在门前,随后门上响起敲门声:“老叶,开门!”
祁晏之抬眼望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外人声喧哗起来,气急败坏的何狸子声调都变了:“他们跑不了,给我把门撞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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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