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爻拐上了滨水河岸最长、也最芜杂的澜御长街。
河岸边上,她停下脚步。
淤泥堆积的河床上,早已聚集了几十号苦力,铁锹铲进黑泥里的闷响、抬土的号子声,和河风里的水腥气混杂在一起。
此番情景,正对邸报所载:“疏浚运河,先从滨水河段清淤。”
忙碌的人群中,有二人正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短褐汉子攥着几张纸,应是包工头,正对面前的绸衫男子高声争执:“说好二十个人,定金我已交过,今日为何只到十个?”
那绸衫男子额间生一颗黑痣,正是先前旺财牙行的讨债人。他两手一摊:“旁人出价更高,人手自然先紧着那边。你若不乐意,这十个人我一并带走。”
“你收了我的定金!”
“定金退你便是,人我带走。东边码头等着要人呢。”
包工头气得嘴唇直抖,却不敢真让他把人带走。码头活计多、人手紧缺,今日这十个若是走了,明日未必还能寻到。他憋了半晌,咬牙道:“行,十个便十个。”
黑痣的旺财人拍拍他肩膀,转身领着人走了。
旺财把持码头用工,她要做荐头居间,最先撞上的就是这堵墙。
待旺财的人走远,岑爻才走到仍站在原地的包工头身边,看着他攥得发皱的几张纸,道:“在下属于另外一家牙行,唤做通衢坊,若尊驾信任在下,在下倒是能提供些人手。”
那包工头怒火未消,双目赤红,打量着岑爻白净的面容,难以置信:“你当真寻得来人手?”
岑爻肯定地点了点头:“通衢坊从不打诳语,尊驾只要能保证待遇酬劳,说话算话,我可先给尊驾找十个人。”
此人面现急色:“我自然说话算话,你若不信,我可先行付你定金。”
岑爻便道:“我们第一次合作,通衢坊做生意图个常来常往。今日在下为阁下破例,无需定金,且等我半个时辰。”
她心中清楚,无批文便居间揽活,终究是一桩风险,却不想耽误到手的生意。
岑爻扭头先去了岸边十余丈外萧条的燕子楼,将自己的腰牌押给掌柜李力世:“先给我三个馒头,余外再准备十个,一会儿来取。”
李力世本与她爹相熟,也认识她,先将馒头用蜡纸包好递过来,又拿着她的腰牌好一阵相看:“姑娘何时做了衙吏?”
岑爻只遥遥一揖,已往流民聚集的东巷而去。
东巷坐落于京城西北一隅,屋舍残破颓败,巷中流民性情乖僻,素来对外来人不甚友善。
大槐树浓荫之下,一众面如菜色的流民席地蹲坐,聚在一起晒太阳。
在巷口转悠一圈,岑爻拦住一位拿只破瓮慢腾腾行走的高大男子,有礼地轻声问道:“请问可见过谢旒群?”
那人伸手便去抚遮了满脸的乱发。
岑爻心头突突乱跳,硬撑着未后退。
那人破袖划出几道残影,突然笑道:“在下谢旒群,就是跟姑娘有缘。”
岑爻也笑道:“我看着便知是你!”
半年前她尚且无忧无虑,贪玩误入东巷,险些被疯犬所伤,幸得身怀武艺的谢旒群出手相救。
彼时她许诺要为他寻一份看家护院的差事,不料归家便逢父母重病,此事就此耽搁。一晃半载,他竟依旧流落在此。
岑爻先递上一个大馒头:“本姑娘这次给你找了个活计,你可愿意应着?”
谢旒群咬了一口馒头,慢悠悠道:“在下知道姑娘说话算话,就盼着姑娘来,岂有不应之理。”
岑爻才悄声道:“此次并非看家护院,是在码头清淤泥的活计,若有可能,大哥再给我多找些人。”
谢旒群十分痛快,回身便冲树下的人群招呼道:“小五小六,你们过来。”
瞬间呼啦啦涌过来一群人。
谢旒群张开手臂将岑爻护在身后,高声道:“这可不是官府设棚施粥,是出大力的活计,不能出力的就不要上前了。”
岑爻被涌动的人潮惊得目瞪口呆,随着谢旒群一番检视,先挑了十三个人。
待重新回到码头,岑爻先将定好的馒头一人发了一个。
这些流民只求一口饱饭,本不计较工钱,岑爻不愿亏了他们,便与包工头反复议价,最后说好每人一日四十文,看着他们顺利上工。
第二日岑爻又去顺天府领了批文,才跟工头讨要了中介费。
那包工头名唤李卜同,笑道:“在下初来京城,承包了这一段河道清淤。今日多亏尊驾解我燃眉之急,在下想交个朋友。”
他出手阔绰,除约定中介费外另给一锭银子,还引荐了运泥船老大、修堤包工头一干人等。
“在下介绍的人员若生出事端,只管来找,包你满意。”
岑爻做得不遗余力,不但兑现了在东巷做出的承诺,还将馒头定得脱销,又将李卜同和其他几个包工头都引进了燕子楼。
燕子楼本就菜品扎实,只因生意冷清才压了价,一时间广受众人称赞,店中宾客熙攘。
第三日,岑爻便跟感念不已的李力世在二楼最西边,定了个免费包间。
河风灌进窗里,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
码头一览无余。
岸边密密停着一排粮船货船。挑夫在跳板上来来去去,将麻袋木箱搬上岸,沿着驳岸,穿过木料石料堆,送往一处货场。
从岸边到货场距离足有一里地,绵延了一条密集的搬运队伍。
一部分人往返于船与货场之间,另有人将货物搬向岸上高低不齐的仓房。
难怪旺财牙行没人给清淤工程,原来人都去了这里。
岑爻喝了一盏茶,就脚步悠闲地绕过棚屋林立的货场,蹭到了旺财的货栈处。
一人正坐在仓房门口,拿簿子做着登记。
“贾强兄,别来无恙啊。”
守货门的贾强也是槐树巷长大,后来入了旺财牙行。岑爻虽与他并无多深的交集,却知此人爱抖机灵。
贾强眨眨眼睛,看见她面上未现吃惊,却微微泛红:“姑娘怎么过来了?此处不能玩耍。小心何狸子闲下来,找你麻烦。”
何狸子,便是那眉间带痣的旺财讨债人。
岑爻知道贾强早就看到自己,她并不慌张,眼热地扫了下贾强一身的细布短打,毫不避讳地瞅了瞅屋里堆得山样的货物,钦佩道:
“贾强兄越发出息了,定是发了财。”
贾强眼中光彩一闪,谦虚道:“比旁人能强个一星半点而已。不过倒是开了眼界,晓得了牙行之外,另有发财路。”
岑爻心中暗忖,旺财向来不肯吃亏,今日生意被截,竟没来寻她麻烦,果然还在忙其他勾当。
她愈发仰慕:“贾兄见识高远,小妹想请教,难道替人存货也能发财?”
贾强又神气十足地瞥她一眼:“存货这事,要看何种存法,单是替人存货自然获利有限,若货仓里存的都是自己的呢?”
岑爻心头一凛,邸报条文转瞬浮上来:严禁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囤积米麦逾数,依违制律论罪。
她心下一咯噔,压低声音道:“慎言啊贾兄,小妹不会妄加揣测,可传出去,旁人会以为旺财在屯粮呢。”
贾强不以为然,指挥着两个挑夫没将大一号的麻袋放进货栈,却堆到门口的板车上,又回身继续高论:
“低买高卖,做生意从来如此。爻妹懂得见机行事,自然知晓生意做大了,什么行当都可以插手。”
岑爻保持着笑容,瞄到另两人推起那辆板车,绕过货栈,去了后面。
“哈哈,贾兄事忙,小妹来日再请教,告辞。”
木箱中看不清内里,可那些麻袋的形状,分明是米袋子。
米价上涨,囤粮获利,比起牙行牵线搭桥的辛苦钱,可是一本万利。
岑爻从贾强处货栈出来,又去了码头寻到了谢旒群,直接道:“小妹想去探探一处仓房。”
谢旒群依旧笑眯眯,问声:“姑娘要我做什么?”
岑爻顿了顿,咬着牙道:“敢放高利贷的,定会做其他违法的事,我就是要查一查。我想请谢兄助我一臂之力。小妹无意令谢兄徒然冒险,事后再予补偿。”
说完,便将刚赚到的两锭银子取出,递与他。
谢旒群果然是个不怕惹事的,他将银锭揣到怀里,望了眼河岸背朝烈日的一众人,爽快道:“我这就跟姑娘走。”
说完便跑去与河边的工头辞了工。
两人绕到货栈侧面,贴着墙根走。
货栈后头的板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推。他们避在阴影里,跟着板车走到了一个带院子的仓房。
从一处杂草丛生的墙头看进去,院子里人来人往,其中颐指气使之人,脸上长了颗醒目的黑痣,正是何狸子。
他正在仓房里盘查着什么。
岑爻的心跳了两跳,弯身便从脚边拾起一副被丢弃的破旧垫肩,她抖了抖便披在肩上,想了想,又将头上整齐的束发拽得松散,从地上抓了把泥土随便涂到脸上。
“我需亲自进去验证,谢兄且等我信号,万不可擅自行动。”
见谢旒群点了头,她便低头从阴影里走出来,快步蹭到一个有些踉跄的人身边,跟着顶起麻袋一角。
那人气喘着感激道:“多谢。”
岑爻被压得说不出话,先憋着气伸手指抠了抠麻袋。不料麻袋甚厚,还没试出里面到底是什么,已被带着飞快地进了院子,与何狸子擦身而过。
随后光线一暗,便进了仓房。
岑爻趁撂麻袋之际,哈腰便躲到了里面的麻袋堆后面。
同行那人站起身没看到人,以为她已经离开,也没多问,转身也走了。
仓房里人进进出出,并无人注意到她。
岑爻蹲在地上,望下头顶的高窗,靠着麻袋堆好一阵喘气,待适应了屋内的昏暗,便赶紧去摸身后的麻袋。
越往里麻袋堆得越紧实,连续试了几只,都难以确定里面装着何物。
要想确定,除非刺破麻袋。
何狸子就站在门口,声音十分清晰:“都小心了,弄破袋子吃不了兜着走。”
岑爻身无利器,却不信邪,顺着麻袋间隙摸着往里走,果不然在靠墙壁一侧摸到块带棱角的石头。
正割着麻袋一角,忽听得有人喝问:“怎么少了一个?莫不是有贼混进来了?”脚步声瞬间变得嘈杂起来,何狸子的声音就在门口:“把狗牵过来。”
岑爻大惊,本以为这仓库里没人敢弄明火,她本可趁着昏暗悄悄藏身,却不料人家还养了狗。
她不及多想,顺着麻袋缝隙挤到更深处,见一处麻袋堆得不甚整齐,先拽着爬了上去。
落脚时,那麻袋突然破了,白米簌簌淌落,麻袋骤然塌了一角。她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外面的脚步声越发逼近。
她心头一紧,脑中全是恶犬狰狞模样,头顶突然伸下一只手来,一用劲,便将她拽了上去。
她喘着气趴在那人身侧,抬眼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祁大人看清是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没出声。
虽仅瞬息,岑爻却捕捉到一抹嫌弃,闪过推官大人俊朗的眉目。
她那颗少女敏感的爱美之心如被针刺,差些伸手去抹伪装的灰泥。
指尖微动的刹那,下面的脚步停在了拐角处。旺财的人谨慎地伸头往里看了看,咳嗽两声,竟退了回去。
岑爻松口气,便忘了自己的狼狈,趁着狗尚未到位,赶紧低声道:“大人,旺财牙行替人存的货都在前面的货栈,这后面仓房的大米,怕是旺财牙行自己存的。”
祁晏之只是凝视着门口,未接话。
她怕自己没说清,又强调道:“民女怀疑旺财牙行囤米,与米价上涨有关。”
祁晏之才回头看她一眼,道:“空口无凭,拿到证据。”
岑爻一愣,明白这是祁晏之也在查旺财,赶紧道:“民女紧跟大人。”
声音才落,祁晏之突然竖起根手指:“嘘!”紧跟着便俯下身。
恶犬粗浊地喘着气,已然窜进了仓房。
不是一只,而是两只黑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