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承接前日傍晚巷口结伴喂猫的暖意,盛夏校园的日光一日盛过一日。经过一夜沉淀,沈知言怀里揣着江屿赠予的速写本,一整夜里反复翻看画页,连睡前描摹静物时,笔尖都不自觉带着淡淡的松弛暖意。翌日白日的课程被窗外聒噪蝉鸣缠裹,课堂上的目光总下意识掠过身侧课桌,落在江屿垂首看书的侧颜,整节自习课心神飘忽,悄悄在草稿纸空白边角勾勒细碎线条。

正午下课铃叮叮当当撞碎教室的闷热,成群学生呼啦啦涌出教室,或是结伴冲向食堂,或是拎着水杯去往操场纳凉,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喧闹。前排同桌收拾饭盒时转头搭话:“知言,等会儿午休要不要跟我们去食堂三楼吃凉面?今天上新了酸梅汤。”

沈知言指尖摩挲桌肚里崭新速写本的封皮,轻轻摇头回话:“不了,我打算留在教室歇一会儿。”

“那行,我们先走啦,下午上课见。”同窗挥挥手跟着人流走远。

喧闹渐渐散去大半,教室慢慢趋于安静,余下零星趴在课桌小憩的同学。江屿慢悠悠收好习题册,想起昨夜和沈知言约定好抽空一起写生,便起身走到沈知言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木质桌面。

“班主任说,午休时段美术室对外开放,可以留在画室自习画画。”江屿抬手晃了晃随身带着的速写本,纸页边角还沾着一点浅棕颜料印,眼底带着浅淡的征询,“我打算趁着午休补完橘猫的系列速写,你要不要一同过去?画室靠窗采光好,比闷在闷热教室里舒服。”

沈知言指尖骤然攥紧书包背带,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原本安稳的心跳骤然提速,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顿了片刻才细声应答:“……好,我收拾一下画具。”

他匆忙弯腰拉开书包拉链,把炭笔、橡皮连同江屿送的速写本一并稳妥收好,收拾物件的间隙小声补充:“我只带了基础炭笔,要是缺画材,会不会打扰你?”

“画室储物柜里备着闲置画具,之前美术老师存放的,应急完全够用。”江屿耐心等候他整理完毕,率先迈步朝着教学楼西侧的美术室走去。

两人并肩穿过铺着日光的长廊,盛夏正午的热浪裹挟着花坛栀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两侧梧桐树冠浓密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零碎光斑,落在两人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路过美术组专用储物柜,走廊墙壁贴着往届美术生的写生作品,各式静物、巷弄风景错落排布。沈知言路过一幅巷口猫咪水粉画时脚步顿住,江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随口闲谈:“这幅画是去年往届学长画的,取景就在我们喂猫的那条老巷。”

“原来那条小巷,早就被人收进画里了。”沈知言目光流连在画作上,语气带着几分新奇。

“巷子里景致细碎耐看,一年四季花草流转,很适合写生取材。”江屿边走边闲聊,“我空闲时除了喂猫,也常会独自来这边画室落脚。”

谈话间推开美术室木门,室内瞬间裹挟进一室安静,厚重遮光窗帘半挽,大片澄澈的日光顺着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铺满整齐排布的实木画架与各色颜料收纳盒。空气里漂浮着细微尘埃,混着松节油、炭笔与水彩颜料独有的清冽淡香,褪去教室的闷热浮躁,独留静谧安然。靠墙立着几摞空白画纸,角落置物架整齐码放着罐装颜料、各式型号画笔,窗台还摆着几盆长势茂盛的绿萝,藤蔓顺着窗沿悄悄垂落。

江屿径直挑了靠窗视野最优的空位,拉开椅子安顿好画板,回头朝着还站在门口局促观望的沈知言扬了扬下巴:“坐这里吧,正午的自然光柔和均匀,画静物或是风景都合适。”

沈知言缓步落座在他身侧空位,小心翼翼摊开随身速写本,目光落在画纸之上,笔尖悬在纸面半空,许久迟迟落不下笔墨。这本速写本夹层里,静静夹着好几页偷偷描摹的侧影:有初见那晚路灯下喂猫的身影,有教室里沐浴晨光的侧脸,每一张都是前两日独处间隙,借着细碎余光悄悄落笔留存的画面。他下意识把本子往自己手边收拢几分,生怕被身旁的江屿无意间瞥见。

江屿没有留意他细微的小动作,已然捏起铅笔落在画纸之上,寥寥数笔便利落勾勒出橘猫圆软的身形轮廓。笔尖起落流畅利落,线条干净凝练,不多时,那只蜷在巷口墙根、眯眼晒暖的橘猫模样便跃然纸上。他作画时格外专注,下颌线绷着柔和的弧度,暖融融的日光落满半边侧脸,纤长睫毛在眼睑投下错落浅影,恍惚间又复刻了初遇那晚,眼底盛满碎碎星光的模样。

沈知言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身旁少年的眉眼间,脑海里反复回放巷口晚风、栀子花香与橘猫软糯的呼噜声,鬼使神差地拿起炭笔,低头在自己画纸上,顺着眼前光影悄悄描摹起身侧人的轮廓。

“你在画什么?”江屿忽然停下执笔的手,偏头轻声开口。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沈知言指尖一颤,炭笔险些脱手滚落桌面,他慌忙“啪”地合上速写本,整张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说话的尾音都带着慌乱的颤音:“没、没什么!我只是随便勾勒几笔花草。”

江屿望着他手足无措、耳尖泛红的模样,眼底漫开浅浅笑意,语气放缓安抚:“别紧张,我不会强行翻看你的本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死死攥紧的速写本封皮上,半开玩笑般补充,“不过看你这般谨慎的模样,这本速写本里,好像藏了不少独属于你的小秘密?”

沈知言胸腔里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攥着本子边缘的指腹沁出细密薄汗,指尖僵硬得没法放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辩驳,只能局促地垂眸盯着桌面木纹。

江屿缓缓放下手里的铅笔,微微侧过身子,视线温和地落在他眼底,声线压得很轻,避开惊扰画室静谧:“其实方才抬眼,我已经隐约瞥见画纸上的轮廓了。”

沈知言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转瞬又慌乱垂下脑袋,细碎的眼睫不停轻颤,局促地低声致歉:“……对不起,我不是擅自偷偷描摹,只是方才光影恰好,没忍住落笔了。”

“对不起什么?”江屿唇角笑意更深,指尖轻轻隔空敲了敲沈知言的速写本封面,语调松弛自在,“落笔描摹旁人算不上错事,更何况,能被你认认真真落在画纸上,我反倒觉得荣幸。”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打趣,“说实在的,本子里的我,好像比证件照、校园档案上的模样好看许多。”

沈知言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脖颈,张了张嘴,反复酝酿话语,却半晌挤不出半句应答,掌心的汗水沾湿了速写本边缘的纸页。

江屿瞧着他窘迫无措的神态,适时岔开话题缓解气氛:“不用难为情,刚好我也有一幅画想给你看。”说着便拿起自己手边的速写本,径直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画纸,稳稳把本子推到沈知言的桌前。

那一页画纸上,是昨日傍晚巷口暮色里的身影:少年背着帆布书包立在路灯之下,抬眼凝望着凑到脚边的橘猫,鬓边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眼底落满路灯揉碎的星光,笔触细腻温润,连少年耳尖淡淡的绯红都被细致勾勒出来。

“昨天喂完橘猫、和你道别之后,趁着落日余晖随手画的。”江屿手肘轻抵桌面,指尖轻点画纸边角,语气漫不经心,“平日里画惯了神态多变的流浪猫,落笔描摹人像反倒觉得省心不少,我觉得,你比橘猫要好画得多。”

沈知言怔怔凝望着画纸上的自己,恍惚间像坠进一场绵软温柔的夏梦,周遭画室里的空气都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他交替抬眼,一会儿看向画页上细致的速写,一会儿抬眸望向身侧含笑的江屿,正午的阳光尽数落进江屿眼底,揉成一整片盛夏独有的璀璨星光。

偌大画室除去窗外零星蝉鸣,只剩铅笔擦过画纸的细碎沙沙声响,两个少年错落起伏的心跳,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悄然相融,伴着空气中飘散的松节油香气,悄悄藏进盛夏的温柔里。

沈知言缓缓低头,小心翼翼掀开自己紧攥许久的速写本,捏起炭笔,在方才描摹一半的江屿侧脸轮廓上,顺着窗边洒落的日光,轻轻添上一笔浅淡的光影。

江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抵在他握着炭笔的笔杆上:“别动。”

沈知言一愣,下意识停下落笔的动作抬眼望去,两人距离被骤然拉近,江屿清浅的呼吸裹挟着淡淡的薄荷牙膏气息漫过来,暖光铺满纤长的睫毛,根根睫毛落上细碎金芒,如同撒了一层碾碎的金箔。

“这里的光影处理偏了。”江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淡淡的笑意,顺势接过沈知言手里的炭笔,笔尖轻落在画纸纹路之上,顺着窗外日光走向细细勾勒明暗交界,“正午侧窗的阳光偏暖,落在下颌的阴影要收得更柔和,这样画面的层次感才够。”

沈知言的心尖轻轻发麻,目光落在两人相隔咫尺的纸面,又悄悄抬眼扫过少年认真落笔的侧脸,只觉得整间画室里流淌的日光,比往日任何一个盛夏午后都要温热绵长。

不多时江屿收笔,松开握着炭笔的手,垂眸端详补完光影的速写,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问询:“你看,这样调整之后,画面是不是更贴合真人神态了?”

沈知言低头凝望着画纸上被细细补全光影的侧脸,再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江屿,窗外晚风顺着半开的窗缝溜进画室,掀动一页画纸边角,他恍然发觉,今年盛夏的晚风,远比从前独处时感受到的,要绵软温柔太多。

他垂落视线,指尖捏着炭笔,在速写本空白角落,一笔一划轻轻落下两个工整小字:江屿。字迹藏在画页底端不起眼的位置,像是把这个盛夏偶然相逢的名字,妥帖收藏进满纸炭灰与日光之间。

江屿无意间瞥见角落落款,没有出言打趣,只是顺手拿起自己的画具,重新低头继续完善橘猫系列速写,随口闲聊:“之后放学若是有空,我们可以固定来画室写生,巷口、街边花圃都能当作取景地。”

沈知言闻言小声应声:“我空闲时间大多都可以,就是画技不算娴熟,怕是拖累你的进度。”

“画画本就是慢慢打磨的事情,互相参考取长补短,谈不上拖累。”江屿抬眼,目光落在窗边盛放的盆栽,“等之后雨天,巷口的流浪猫躲雨的模样,也是很不错的绘画素材。”

两人就这么伴着满室暖阳闲谈作画,从炭笔的软硬型号聊到水彩颜料的配色,从巷子里各色流浪小动物聊到城郊适合写生的山野河滩,细碎的对话混在笔尖摩挲画纸的声响里,窗外的日光缓缓向西偏移,原本斜斜落满桌面的光线,慢慢挪到画架后侧,绿萝的影子在墙面慢慢拉长。

临近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在远处教学楼遥遥响起,细碎铃声划破校园午后的静谧。沈知言小心翼翼合上速写本,把画具逐一收进书包,把江屿画着自己的那一页在心底默默记牢。江屿也收好画板,将没画完的橘猫速写妥善夹进本子,两人并肩关好画室窗户、锁上房门,顺着洒满树影的长廊缓步走回教室。

一路晚风携着栀子花清甜缠绕身侧,方才画室里的炭笔香气、细碎闲谈与满室暖阳,尽数化作独属于这个夏日的温柔伏笔,悄悄沉淀在两个十七岁少年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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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有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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