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盛夏白日的燥热伴着放学铃的声响缓缓褪去大半,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顺着敞开的走廊漫出,裹挟着梧桐树叶被晒出来的淡淡草木焦香。走廊里挤满收拾书包的学生,桌椅挪动的磕碰声、同窗相约结伴去小卖部、绕路逛街边文具店的说笑揉杂在一起,充盈了整栋教学楼。窗边盛放的栀子花被午后余热烘得馥郁绵长,清甜香气顺着穿堂风溜进教室,落在课桌上堆叠的练习册边角,悄悄缠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画纸缝隙间。

教室里大半同学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前后桌互相招呼邀约:“走啦,放学去巷口新开的冰粉摊子坐坐?”

“今天作业不少,我得早点回家刷题,下次再陪你们。”

零星闲谈散落周遭,江屿慢条斯理合上桌上的课本,书页对齐后轻轻摞在桌面,随手把零散的铅笔、橡皮尽数收进帆布书包。他余光瞥见身侧还在慢悠悠整理文具的沈知言,背上画板,拎起书包径直走到沈知言的课桌旁。

“走吧,去巷口。”江屿把书包随意甩到肩头,实木画板斜挎在后脊背,半件蓝白制式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臂弯,里面露出干净简约的白色棉质T恤,松垮的衣摆被傍晚的穿堂风微微掀动,眉眼的松弛模样,恍然和那晚暮色里立于巷口解围、蹲身喂猫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沈知言指尖攥紧书包背带,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帆布布料上细密的纹路,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骤然提速,耳廓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小声应声:“……好。”

他低头匆匆把速写本妥帖塞进书包内层夹层,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昨夜那张素描,心里悄悄安定几分,抬眼时恰好对上江屿等候的目光,局促地补充一句:“我、我收拾好了,可以动身了。”

两人并肩顺着教学楼台阶走出校门,西沉的落日悬在远处居民楼的檐角,暖橙色调的霞光铺满整条沿街路面,将两道并肩而行的少年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扯得纤长交错。路边老梧桐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叶片筛落细碎金辉,此起彼伏的夏蝉聒噪依旧缠在枝叶之间,往日独自走这条路时总觉得暑气沉闷聒噪,可身侧多了同行之人,连流淌在空气里的风都裹着街边院墙爬满的栀子花甜香,绵软地绕在两人身侧。江屿刻意放缓了原本从容的步伐,步子迁就着身旁身形偏单薄的沈知言,走路间隙时不时偏过头瞥他一眼,漆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浅淡笑意。

路过校门口的零食小卖部,玻璃推拉门里飘出橘子汽水冰凉的甜气,江屿脚步顿了顿,随口开口问话:“路过小店,要不要带一瓶汽水?橘子口味的。”

沈知言愣了愣,下意识摆手:“不用啦,麻烦你破费了。”

“不算什么,刚好顺路。”江屿径自推门走入小店,片刻后拿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出来,将其中一瓶冰凉的饮品塞进沈知言手里,玻璃瓶外壁凝着细密水珠,凉意顺着指尖一路漫上掌心。

“你好像很紧张?”走出几步,江屿忽然侧头看向攥着汽水瓶、指尖微微蜷缩的沈知言,慢悠悠开口。

沈知言猛地抬眼撞上对方含笑的视线,慌乱间又飞快垂下脑袋,视线钉在脚下错落的地砖纹路里,细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没、没有。”

江屿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带出轻快的笑意,晃了晃口袋里装着猫条的小包装袋:“我又不会吃了你,况且还有小家伙等着投喂呢,橘猫要是知道你也来喂它,肯定会很开心。”

沈知言闻言抬眼,好奇追问:“橘猫每天都会准时在巷口等着吗?会不会遇到别的路人驱赶?”

“大多傍晚都守在老位置,巷里住户大多心软,很少有人驱赶,偶尔碰到顽皮小孩,它便躲进墙角废弃纸箱里。”江屿边走边同他闲谈,“前几天下了一场急雨,我还带着防雨布给它搭了临时小窝。”

闲谈间两人已经踏入熟悉的窄巷,巷内光景和初遇那晚别无二致,两侧院墙丛生的栀子花肆意盛放,晚风卷着浓郁花香扑面而来,傍晚路灯尚且没有通电亮起,灰蓝色的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巷道。那只体态圆乎乎的橘猫早已经蹲在路灯杆底下,蓬松尾巴悠闲地盘成一圈,蜷在温热的水泥地面打盹,远远望见江屿的身影,立刻扬起脑袋“喵呜”一声,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奔过来,毛茸茸的脑袋亲昵蹭着江屿的裤腿,软乎乎的叫声在安静巷子里轻轻回荡。

“看来小家伙惦记零食很久了。”江屿弯腰蹲身,从口袋摸出猫条拆开外包装,细碎的肉香瞬间漫开,他捏着一小截肉泥递到橘猫嘴边,又偏过头朝着还站在原地局促不安的沈知言招了招手,“过来,试着喂喂它。”

沈知言脚步迟疑片刻,慢慢屈膝蹲在江屿身侧,和少年并肩落在暖融融的暮色里。橘猫先是警惕地抬眼打量陌生的沈知言,迟疑地蹭了蹭江屿的手背讨要安全感,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悠悠凑上前,鼻尖试探着嗅了嗅沈知言指尖捏着的猫条肉泥,终于放下戒备,小口小口低头啃食,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响。

“你常来这里?”沈知言垂眸望着埋头干饭、吃得呼噜作响的橘猫,目光落在少年利落的侧脸上,忍不住轻声发问。

“嗯,放了学就绕路过来喂它。”江屿说话的声线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埋头进食的猫咪,指尖温柔顺了顺橘猫蓬松的后背绒毛,“它从前就扎根住在这条巷口,去年寒冬腊月,下雪天缩在墙根冻得浑身发抖,偶然被我撞见,之后便经常带着吃食过来照料。”

“冬天天气那么冷,它没有避风的地方吗?”沈知言心软,眉尖微微蹙起,满眼担忧,“雨雪天会不会无处躲藏?”

“我寻了废弃木箱,垫上旧棉絮固定在墙角,勉强能遮挡风雪。”江屿淡淡解释,“巷子里偶尔还有两三只流浪小奶猫,遇上降温,我会多带几份口粮。”

沈知言心口忽然被一股温热揉软,原来那晚路灯之下无意间窥见的温柔从不是一时伪装,而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善良。他悄悄抬眼望向身旁少年,落日残存的余晖尽数铺在江屿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错落的阴影,恍惚间又变回初见那晚,眼底盛满细碎星光的模样。

“对了,”江屿忽然转过头,漆黑的眼眸直直落进沈知言眼底,慢悠悠抛出问题,“你那天站在路灯旁驻足许久,是在画我吗?”

猝不及防的问话让沈知言脸颊瞬间染上滚烫的绯色,指尖猛地一颤,手里剩下的半截猫条险些脱手摔落在地面。他张了张唇瓣,舌尖发紧,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细密的薄汗悄悄覆上掌心,整个人局促得手足无措,连耳尖都红得快要滴血。

江屿静静望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越发浓重,忍不住弯起唇角轻笑出声:“别紧张,我没生气。”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补充道,“我还挺开心的,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落笔画我。”

沈知言愣愣抬眼,鼻尖萦绕的栀子花香仿佛都跟着变得甜腻黏稠,定定望着江屿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恍然发觉迎面吹来的夏夜晚风,好像比自己过往十几年经历过的所有夏日都要绵软温柔。

橘猫慢悠悠啃完最后一点肉泥,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圆滚滚的身子顺势蜷在江屿脚边,眯起眼睛发出绵长安稳的呼噜声。江屿指尖反复摩挲猫咪头顶软毛,片刻后转头看向身旁还没平复心绪的沈知言,轻声邀约:“明天放学,还来吗?”

沈知言抬眸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下意识重重地点头,软糯的嗓音笃定应声:“嗯!我明天准时过来。”

“要是放学拖堂耽搁了,不用着急赶路,小家伙我先帮你喂上。”江屿贴心叮嘱。

天边落日一点点沉进远处楼宇之后,暮色彻底铺满街巷,沿街老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泼洒在青石板路面,橘猫圆滚滚的影子被灯光拉得修长松散。晚风裹挟着清甜栀子花香穿巷而过,两个少年并肩起身静静立在路灯之下,地面两道影子被光晕揉在一起,挨得极近,被夏夜的风牢牢缠在同一片花香里。

沈知言凝望着江屿瞳仁里倒映的路灯光芒,心底暗暗打定主意,自己随身的速写本里,又多了一个值得细细描摹、珍藏一辈子的夏夜瞬间。

江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物件,伸手探进书包夹层翻找片刻,从中抽出一本装订精致的全新速写本,稳稳递到沈知言面前:“这个,给你。”

沈知言满脸错愕地伸手接过本子,指尖落在封面平整的纸张上,小心翼翼掀开扉页。整本速写里密密麻麻画满了巷口的橘猫,从猫咪晒太阳打盹、探头讨食,到雨夜蜷缩木箱的模样应有尽有,其中还穿插数张巷口路灯、老院墙栀子花的场景速写,笔触干净利落,线条清爽利落,一如江屿本人给人的感觉,通透又从容。

“我平日里空余时间总来这边画画,积攒了很多猫咪的底稿,但是一直没合适的地方妥善存放。”江屿抬手轻轻挠了挠后颈,语气自然随和,“早上听班里同学闲聊,得知你平日里很喜欢画画,这本本子就转赠给你。”

沈知言指尖反复摩挲画纸上细腻的炭笔纹路,纸张留存着淡淡的松节油颜料香气,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心底,整颗心被突如其来的善意填得满满当当。他抬眼望向江屿弯起的眉眼,路灯柔光尽数落进少年眼底,像是盛下了整片浩瀚夏夜的璀璨星光。

“谢谢你。”沈知言的话音很轻,细细软软的声线里裹着藏不住的雀跃欢喜,指尖紧紧抱着速写本舍不得松开。

江屿眉眼含笑,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温和开口:“不用谢,往后我们可以结伴过来,一起坐在巷口画画。”

温热的触碰让沈知言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的响动清晰可闻,甚至盖过了周遭连绵不断的夏蝉鸣响,整个人呆呆伫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晚风持续卷着满巷馥郁的栀子花香,悠悠掠过巷口,擦过两个十七岁少年的肩头,将独属于这个盛夏的青涩小秘密,悄悄藏进橘猫绵长慵懒的呼噜声里,埋在盛放的白花与绵软晚风之间。

两人又在巷里闲聊片刻,说起各自喜欢的画材、平日里常去写生的地点,从街边花草聊到巷子里常年出没的流浪小动物,夕阳彻底隐没,夜色慢慢浓稠,才互相道别,各自踏上归家的路途。沈知言抱着崭新的速写本走在回家路上,一路反复翻看纸页,连晚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他刻意绕开喧闹的主街道,依旧沿着傍晚来时的小路慢行,怀里的速写本被他小心翼翼护在胸前,生怕路上磕碰磨损纸页。路边零星的住户推开院门纳凉,摇着蒲扇闲谈家常,细碎的话语混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拼凑出市井独有的烟火气息。路过院墙处一丛开得繁盛的栀子花,他停下脚步驻足片刻,抬手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洁白花瓣,夹在速写本扉页,淡淡的花香混着纸张与颜料独有的味道,变成独属于今晚的纪念。

一路上时不时低头翻看书页,每每看见纸上神态各异的橘猫,或是落笔细腻的巷景速写,唇角便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方才在巷口江屿含笑说话的模样、指尖轻揉他发顶时的温度、路灯落在少年眼睫上的细碎光影,一幕幕反复在脑海回放,明明分开不过短短片刻,心底却已经隐隐生出一丝期待,盼着翌日放学快点到来,能再同江屿一起来到老巷,伴着花香与晚风,静坐写生、投喂小猫。

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逐一亮起,暖白的灯光落在肩头,衬得怀里的速写本封面愈发温润。沈知言站在楼下,下意识回头望向那条隐在远处夜色里的老巷方向,整条巷子隐在朦胧夜色间,只能隐约看见零星路灯透出的点点暖光。

掏出门卡开门上楼,进门先顺手将玄关的小灯拧开,柔和光晕铺满小小的玄关。他换好拖鞋,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放下书包,反倒径直走到书桌前,把江屿赠送的速写本平整摆放在桌面正中,又从原先的旧速写本里抽出那晚趁着夜色画下的江屿侧颜,小心翼翼夹在新本子第一页空白处,一旧一新两张画纸并排靠在一起,像是把两场相隔一夜的晚风与星光,妥帖收纳在了一处。

窗外的晚风顺着纱窗缝隙钻进屋中,捎来楼下绿化带淡淡的草木香气,桌角摆放的玻璃杯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水面被穿堂风拂出细碎涟漪。沈知言坐在椅子上,指尖一页页细细翻阅整本画稿,时不时对着纸上的景物小声回想方才在巷里江屿说过的话语,从橘猫过冬的小窝,到两人闲谈时聊起的水彩颜料品牌,一字一句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想起方才江屿随口提起城郊一处开满野花的河滩很适合写生,沈知言连忙拿起手边铅笔,在草稿纸边角细细记下地点,暗暗盘算着找个休息日,问问对方能不能一同前去采风。不知不觉间,桌旁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指针缓缓挪动,窗外聒噪的蝉鸣渐渐趋于平缓,夜色越来越深,整栋居民楼慢慢陷入静谧,零星亮起的灯火陆续熄灭。

直到困意缓缓漫上眼皮,他才恋恋不舍合上速写本,把本子妥善收在枕头边,躺上床铺。闭眼之后,满脑子依旧是栀子满巷、路灯暖光,还有那个眉眼清隽、外冷心善的少年,这个刚刚拉开序幕的盛夏,因为一场小巷偶遇、一本满载心意的速写本,悄然变得满怀期许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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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里有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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