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爷捡了个人

侦察是南斗最擅长的事。

曾经他侦察过航线、舰队、政敌的布防,如今他把同一套本事用在一个人身上——亚夏,陶德家十三岁的少爷,阿斯拉达。

三天,足够他把全部的底摸清。少爷每周二、周五下午会从宅邸侧门溜出去,换下那根标志性的潮酷发带,穿一身不起眼的旧外套,穿过两条街,去下城区的旧剧院看排练。看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他总会回头看一眼舞台,然后才走。

回去的路上买一袋糖炒栗子。

南斗蹲在剧院对面的屋顶上,把最后一条记进心里。上一回的这个时候,他远在启罗,替安霍尔处理航线纠纷,连这个人的名字都还没听过。原来这个人十三岁的时候,是这样的……可爱。

原来他回头看舞台的时候,眼睛是这样的明亮。

南斗在屋顶上坐了很久,然后开始布置今天的局。

布局很简单。他付钱雇了三个下城区的小混混,把台词都写好了:巷子口堵住他,揪住衣领,要钱。不许打脸。

混混头子数着预付的钱,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就这?”

“就这。”南斗说,“记住,演得像一点。”

真正需要演的其实是他自己。南斗靠在巷子的墙上,把那句台词又无声地过了一遍——《星河远航》第三幕,主角站在船头的那句独白。这出戏没有出版过剧本,台词只存在于排练场和一个人的脑子里。

鱼饵要下在鱼最饿的地方。

混混们按时登场。衣领被揪住的时候,南斗精确地让自己的肩膀塌下去一点,眼神里调出恰到好处的倔强和恐惧。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算好了。

然后巷口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这条巷子再过一刻钟就有巡街队经过。”

南斗抬起眼。

少年阿斯拉达站在巷口的逆光里,浅紫色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一点温柔的亮,发带今天换成了深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像个路过的、多管闲事的富家少爷——事实上他就是。

“这位朋友欠你们多少钱?”阿斯拉达笑眯眯地问,“我出双倍。三倍也行。不过收钱之前,你们最好先想清楚——你们现在堵的人,是陶德家少爷刚看上的人。”

混混们面面相觑。陶德家的名头在亚夏很好用。领头的掂了掂到手的钱,啐了一口,带着人散了。

巷子安静下来。

阿斯拉达转过身,打量他的“新看上的人”。看了两秒,眉毛挑起来。

“喂,”他说,“不道个谢吗?”

南斗看着他。活着的人。浅紫色的眼睛,里面是光,不是谢幕后熄灭的追光。南斗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忘了,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谢谢。”

“你穿成这样不热吗?”阿斯拉达绕着他转了半圈,视线在他黑色紧身衣外面那件来路不明的大衣上停了一下,“而且你站得太直,不像个乞丐,倒像个被解雇的护卫。”

南斗没接话。他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击中的表情。

“等一下!”阿斯拉达往前逼近一步,眼睛亮得吓人,“刚才我在巷口,听见你在念《星河远航》第三幕的台词。那出戏没有出版过剧本,连录像都没有——你在哪听来的?”

鱼咬钩了。

南斗垂下眼,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怀念的语调说:“有人演给我看过。”

“有人演过?!”阿斯拉达的声音都变了调,“谁?在哪演的?演得好不好?”

南斗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上一回某个深夜,某个刚做完一场局、累得连妆都懒得卸的人,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就着月色给他念了几句词。念完了偏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问:好不好?

“……在很远的地方。”南斗说。

阿斯拉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跟我回家吧。”

南斗抬起眼。这一句不在他的计划里——他的计划是分三步走,今天只该走到”留下印象”。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那一丝真实的动摇,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聊戏的人,你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阿斯拉达把手往前伸了伸,笑出一副小生意人的精明,“公平交易。我是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南斗看着那只手。

上一回他没能赶上。这一次,这只手在他十三岁的黄昏里,主动伸到了他面前。

他握住了它。

回陶德家的路上,阿斯拉达买了两袋糖炒栗子,分了他一袋,然后一路叽叽喳喳地讲《星河远航》——讲第三幕的船头独白该怎么站位,讲他偷偷改了结局,讲他父亲觉得看戏是浪费生命。

南斗一言不发地听着,走在靠马路外侧半步的位置。

“你走路的样子真像个护卫。”阿斯拉达说。

“习惯。”

“什么习惯能把人养成这样。”少年嘟囔了一句,没追问,剥栗子去了。

陶德家的大门比南斗记忆里更高。上一回他来的时候,这扇门挂着白幡。

管家在门厅里等着,目光像两把秤,把南斗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姓名。”

“南斗。”

“姓氏。”

“没有。”

仆役间响起极轻的抽气声。管家的秤又沉了几分:“来历。”

“从很远的地方来。”南斗的声音平稳无波,“识字,会算账,懂航线,兼职护卫。”

“少爷,”管家转向阿斯拉达,语气里是训练有素的为难,“家里不养来历不明的人。”

“他是我带回来的伴读,不是你们验的货。”阿斯拉达把栗子袋往身后一藏,下巴微抬,“查来历可以,别查尊严。”

门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同时绷直了背。

“留下可以。”

陶德家的家主站在楼梯转角,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陶德家不养闲人。一个月,如果他证明不了自己的用处,就送走。”

阿斯拉达刚要开口,南斗已经先他一步,微微欠身。

“我会的。”他说。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句早就写好的判词。

夜晚,南斗被安排在阿斯拉达房间隔壁——阿斯拉达坚持的,理由是”伴读要随叫随到”。

阿斯拉达的房间很大,墙上挂着各种剧目的海报和几张很大的舞台剧的剧照

整体偏暖调,物品颜色大多是紫色。而南斗的那间还没有怎么打理过,只有一张床和几件家具,阿斯拉达说过两天给他置办一下新家。

熄灯前,阿斯拉达扒着门框,举着灯,忽然问:“对了,南斗。你说有人演给你看过《星河远航》。”

“嗯。”

南斗回答。

“那场演出,”少年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看吗?”

南斗站在阴影里,隔着几步远的光看着他。

“是我看过最好的。”他说。

阿斯拉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灯都跟着晃了晃。

“那、那晚安!”

他一蹦一跳的回房了。

门关上了。

南斗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抬手按住胸口口袋里那枚耳坠,按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亚夏的夜色。灯火连成一片安静的海,远处是航运区的塔吊,陶德家的航线从那里出发,通往他上辈子走过无数次的星海。

三天后,同业公会将联合对陶德家的航线发难——上一回压垮这个家族的第一块骨牌。那时没有人在意,因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纠纷”。

南斗缓缓握紧了手。

这一次,他先拆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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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碎星河来寻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