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来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判。
多年以后,南斗仍然能把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翻出来——亚夏边缘的废弃空港,谈判桌,围杀阵,以及阿斯拉达被逼到绝境时,脸上挂着的笑。
他从来不是杀伐果断的人。可是那天,业火三刀在他手里挽出了一次次剑花——刀身狭长,刃间隐隐有赤色的焰光流动,像烧不尽的业火封在铁里。三把刀掷出去是漂亮的剑花,收回来是凌厉的剑气,刀锋落下,轰然炸开一团焰火似的爆响。
一个被良心拷打了半辈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场戏里,把所有招式都打得毫无保留。
南斗赶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他记得自己跨过满地倒下的尸体跑过去,留给他的什么都没有,那个人浅紫色的头发被灰烬染脏,双和发色一样的浅紫色眼睛半睁着,光一点点消散,像谢幕之后熄灭的追光。
阿斯拉达·陶德,亚夏最大的奸商,人人喊打的笑面虎。联邦通缉的”反派”。
可南斗知道,他只是一个没能实现自己愿望的人。
单边紫色耳坠是从那人耳上取下来的。取的时候南斗的手很稳。他当时没有哭,后来很多年也没哭。他只是把耳坠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
然后开始杀人。
局中人一共十一个。
安霍尔高层出了七个,联邦的政敌出了三个,做局的掮客出了一个。南斗花了三年,把他们一个一个找齐。
他不急。青霜出鞘从来无声——刀身纤长,色如深霜凝成,刀脊上的霜纹像活物,顺着血槽缓缓爬动。霜是无声无息降临的,不像雨雪那样声势浩大,却能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世界的面貌,南斗也是。
第一个死在自家防线里,死前还在说条件。第二个死在逃亡的飞船上,飞船的故障处理得干干净净,像一场意外。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死法各不相同不同,共同点是都很快,快到没人来得及喊出那个名字。
第九个是安霍尔的董事,躲进了集团总部最深处那间号称绝对安全的密室。南斗进去的时候,保镖的尸体还没凉透。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那位董事缩在墙角,声音发抖,“钱、权、航线……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南斗想了想。
“我想要他。”他说,“你给得了吗?”
青霜落下,无声无息。
第十一个死的时候,南斗甚至没有拔刀。因为那个策划了一切的人自己从高处坠了下去,像一件终于被清算完的旧账。
复仇完毕。前后五年。
复仇完毕的那晚,南斗去了布莱顿最高的空港观景台。
人造天幕关着,真正的星空摊在头顶,船坞的灯在远处明明灭灭。风很大。他靠着栏杆站着,黑色特工紧身衣的厚重衣摆被风掀起来,像一面不肯幕的旗。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紫色耳坠。
五年了,这东西一直贴着他的心口放着,睡觉的时候也攥在手里。有人问过他,他没答过。答不了。说出口就成了别人的故事,他只想把它留给自己。
……可是仇报完了。然后呢?
南斗望着星空,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以前不用问的。以前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事可做——查线索、清障碍、杀人、离那个人更近一步。现在路走完了,前头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宇宙那么大。没有一个人的地方,原来这么空。
他把耳坠握进掌心,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时间。
“如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清,“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就在那一刻,星空裂开了。
没有声响。先是一条缝——极细的一道,从夜幕中央蔓延开,像冰面下的裂痕,把满天的星光折出参差不齐的断面。南斗抬起头,看见那道裂缝无声地扩大,星光一片一片坠进去,
然后裂缝看向了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握紧青霜。整片夜空像一只无声合拢的手,把他攥了进去。坠落。失重。无数星光在耳边倒着流,像被人踏碎的星河。意识断掉之前,南斗的最后一个念头却并不是恐惧。
是攥紧手里的那枚耳坠。
醒来的时候,他先闻到的是青草味。
并不是布莱顿循环过滤的空气,是真正的、带着泥土和植物腥气的风。南斗睁开眼。头顶是天,蓝得发假,蓝得他心口一紧。
他坐起来。看见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少年的手。
南斗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走向不远处一条溪流,蹲下身。
水面映出一张十五六岁的脸。黑发垂下来,发尾还没长开,蓝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安静地嵌在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上。这张脸他认得——几十年前,自己少年时的样子。
身体缩水了。
他试着活动手指,试着调匀呼吸,然后向虚空轻轻一握。
青霜应声而现。刀身纤长,霜纹如活物,寒气贴着刀脊缓缓流动——没有变。力量没有消失。
不止是力量。南斗闭上眼。所有的情报、每一场战斗、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的名字、每一条能要人命的暗线——全都清清楚楚在脑子里。
在附近打探了几个钟头,南斗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确定了不管是街头的报表年份,还是科技水平,亦或是陶德家族还存在的消息,都章示着这里并不是原来的时空——那道裂缝把他带回了从前。
思及此,他低头,摊开手掌。
紫色耳坠安安静静躺在掌心,边角映着天光。
跟着他一起过来的。
南斗站在溪边,握着那枚耳坠,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这是他复仇那五年里没有出现过的表情,
空间碎裂。把他扔回了从前。扔回了所有悲剧发生之前。
他抬起头。视野尽头,亚夏的天际线安安静静铺在阳光里,和他记忆里每一个烧成灰的版本都不一样。那座天际线的方向,住着陶德家。住着这个时候还没学会把自己活成反派,一个浅紫色头发的人。
南斗把耳坠重新收回贴近心口的口袋,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踏碎星河无尽,穿越时空裂隙。
只为寻到你。
同一时刻。亚夏,陶德家主宅。
家庭教师的声音在长廊尽头响着,讲的是联邦航运管理条例。廊柱后面,一个浅紫色头发的少年把剧本压在课本底下,偷偷往下读。发带歪了一点,他自己没察觉。
读到某一句,他忽然停下来,眼睛亮了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无声地把那句台词念了一遍。
窗外有风经过。没人知道,这个下午,有什么东西朝着他走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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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踏碎星河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