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案子

第三天,新案子来了。

早上八点,周启明把我叫进队长办公室,扔给我一份材料:“鸿运投资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报案人数已经超过三百人,涉案金额初步估算两个亿。”

我翻开材料。

鸿运投资公司,注册地在本市,实际经营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写字楼里。经营范围是“投资咨询”和“资产管理”,但实际上干的是高息揽储的买卖。以年化收益率12%到18%为诱饵,向社会公众吸收资金,涉及受害者大多是中老年人。

两个亿。

三百个人。

平均每个人将近七十万。

这不是小案子。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从报案人提供的材料看,最早的投资者是三年前入场的。”周启明点了根烟,“但根据公司注册信息,鸿运是五年前成立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两年是在正常经营,第三年才开始出问题。”

“资金链什么时候断的?”

“报案人说是上个月。”周启明吐了一口烟,“上个月月底,鸿运突然发公告说资金周转出现问题,所有投资暂停兑付。然后公司的负责人就失联了。”

我合上材料:“负责人是谁?”

“法人代表叫刘建国,六十岁,退休前是市里某局的科长。”周启明弹了弹烟灰,“但这个人不是实际控制人。我们查到鸿运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背后有好几层嵌套的公司和代持协议。刘建国只是台面上的傀儡。”

“真正的老板是谁?”

“还在查。”周启明看着我,“这个案子交给你们一大队,你主办。”

“什么时候动手?”

“先摸底。”周启明站起来,“今天先派人去鸿运的办公地址看看,能找到什么算什么。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一个详细的侦查方案。”

“知道了。”

我拿着材料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碰到温如昼。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沈队,早。”

“早什么早,都几点了。”我扫了她一眼,“你那报告补充完了吗?”

“补充完了,”她笑了笑,“昨晚又加了几页,关于林美华为什么要付这笔钱,我有一个推测。”

“先放一放。”我把材料递给她,“有新案子了。”

她接过去翻开,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非法吸存?”

“对。”

“两个亿?”

“初步估算。”

她把材料合上,抬起头看着我:“沈队,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查?”

我没回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资金链追踪是核心。先把鸿运的收款账户和资金流向查清楚,看钱从哪儿来,去了哪儿。然后再查他们的运营模式,看他们的盈利逻辑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不存在,那就是典型的庞氏骗局。”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愣了:“怎么了?”

“思路没问题。”我说,“但这案子轮不到你来主办。”

她的笑容僵了一秒:“什么意思?”

“你刚来,对本地的企业生态和人员关系不熟悉。”我把材料从她手里拿回来,“今天你先跟着老赵做外围,走访几个报案人,熟悉一下情况。”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好。”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跟老赵打招呼的声音,语气还是那样轻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没有回头。

上午十点,我带队去了鸿运投资在城东的办公地址。

是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鸿运占了一整层,租了得有上千平米。但等我们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了。

大部分工位都被清空了,只有几张桌子上还留着没收拾的杂物。墙上挂着各种荣誉证书和资质牌照,什么“AAA级信用企业”“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示范单位”,看着挺唬人。

“沈队,这边有发现。”

说话的是小刘,内勤里最能跑腿的一个。她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盒。

我走过去看。

盒子里装的是一些客户合同和转账凭证。我翻了几份,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合同上的收款账户,并不是鸿运公司的对公账户,而是一个个人账户,开户行是本地的一家城商行。

“把这个记下来,”我跟旁边的同事说,“这个账户要重点查。”

“沈队,这边还有。”

另一个同事在文件柜里翻出了一叠银行回单。我拿过来看,发现鸿运的账目跟公开的工商资料完全对不上。公开资料显示鸿运的注册资本是一千万,但银行流水显示的实际交易量远超过这个数字,而且大部分都是大额的、频繁的进出账。

典型的资金池操作。

“把所有能带走的资料都带走,”我下了命令,“另外联系写字楼物业,调取鸿运这两个月的监控录像。”

“收到。”

我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这帮人跑得很专业,基本上没留下什么纸质痕迹。但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着一些字迹。

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某种代码。我拍了张照片,没有动它。

回到队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把上午收集到的资料整理了一遍,跟老赵打了个招呼:“温如昼那边怎么样?”

“走访了两个报案人,”老赵翻着笔记本,“都是老年人,一个投了四十万,一个投了八十万。两个老人的说法差不多,都是被熟人介绍过去的,说是保本保息,年化收益12%。第一个老太太还拿出一份合同给我看,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我让小温帮忙整理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小刘上午拍的那张白板照片。

那串代码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代码。

这是银行间跨境汇款的格式。

SWIFT代码。

我仔细数了一下,一共是十一个字符。SWIFT代码通常是八个或十一个字符,十一个字符代表国际银行间的标准汇款格式。

鸿运一个做本地投资业务的公司,为什么会有跨境汇款的代码?

我盯着那串字符看了很久。

BOCOHKHHXXX。

“BOC”是中国银行的代码缩写,“HK”是香港,后面的字母应该是具体的分行代码。

鸿运的资金流向里,有一笔流向了香港。

下午五点,温如昼和老赵从外面回来了。

“沈队,”老赵把笔记本递给我,“报案人的材料都在这儿了。两个老人都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我让小温做了记录。”

我翻开笔记本。

温如昼的字迹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详细。报案时间、投入金额、收款账户、推荐人信息、合同条款,甚至连老人回忆的当时的宣传话术都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你们下午还走访了什么人?”

“两个报案人,都是通过熟人介绍进去的。”老赵说,“其中一个说介绍她进去的是鸿运的业务员,姓王,二十多岁,能说会道。另一个说是被邻居拉进去的,那个邻居后来自己也投了钱,现在本金利息都拿不回来了。”

“汇款账户的事,报案人知道吗?”

“知道,”老赵点头,“两个老人都说签合同的时候,业务员让她们把钱打到指定账户,说是公司对公账户。但她们后来查了,发现那个账户是个人户头,心里有过疑虑,但业务员说是为了避税,她们就没再问了。”

我合上笔记本,看向温如昼。

她一直没说话,就站在旁边听着。看到我目光过来,她笑了一下:“沈队?”

“有什么想法?”

她想了想:“我觉得这个案子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

“哪里复杂?”

“如果鸿运只是想非法吸存,圈完钱跑路就行了,不需要搞这么复杂的股权结构和代持协议。”她说,“多层嵌套的公司和代持协议,通常是为了洗钱或者转移资产用的。不是为了骗钱跑路,是为了把骗来的钱洗干净。”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还有那个收款账户的问题。如果是正常的吸存,用个人账户收款已经够用了,没必要再搞那么多层壳公司。除非这笔钱进来之后,不是用于正常经营,而是要转移出去。”

“转移去哪儿?”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她皱了皱眉,“两个报案人都说鸿运的业务员给她们看过公司的投资项目,什么新能源、养老地产、海外基金,听起来都很正规。但我们上午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项目资料几乎被清空了。要么是他们跑得太急,要么是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存在,只是用来忽悠投资人的。”

“如果是后者呢?”

“如果本来就不存在,”她看着我,“那这笔钱去了哪儿?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我的目光落在手机里那张照片上。

SWIFT代码。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这笔钱不会凭空消失。”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跟我去一趟银行,查鸿运那个收款账户的开户信息和资金流向。”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句:“沈队,小温明天不是要继续走访吗?报案人还有好几个没联系上呢。”

“让别人去。”我说,“温如昼明天跟我。”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推门出去了。

身后隐约传来老赵的声音:“小温,沈队这是看上你了?”

然后是温如昼的笑声,听不出什么情绪:“赵哥,您想多了,沈队只是觉得我好用而已。”

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好用。

她确实好用。

但好用的人,通常不会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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