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档案室

入职手续办完之后,温如昼正式成为经侦支队的一员。

她的工位被安排在外勤一大队的办公区,紧挨着老赵。老赵是我手下资历最老的刑警,四十多岁,为人圆滑,跟谁都能聊上几句。我让他带带新人,顺便观察一下这个从审计署来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路数。

第一天,她没来烦我。

第二天,她也没来烦我。

第三天,老赵来找我汇报,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沈队,这个温如昼不简单。”

我翻着手里的报表,没抬头:“怎么不简单?”

“她这两天把咱们近五年的非法集资案卷宗全翻了一遍,”老赵压低声音,“不是走马观花那种翻,是真的在看——每一份卷宗的资金流向她都重新画了图,对不上的地方全标出来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标出来的不对的地方多吗?”

“不多,”老赵想了想,“但每一条都是真的有问题。她还做了个汇总表,按照风险等级排的序。”

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第一列是案件编号,第二列是案件名称,第三列是“资金链疑点”,第四列是“建议追查方向”。

最后一行的备注栏写着:鼎盛案,优先级A,建议与周建国案并案追查。

我把手机还给老赵。

“她这两天跟你聊过案子?”

“聊过,”老赵点头,“她问了我几个问题,关于当年鼎盛案的细节。我能说的都说了。”

“哪些没说?”

老赵沉默了两秒:“周建国的事,我只说了人名,没说别的。”

“为什么?”

“因为周队当年交代过,这条线先不动。”老赵看着我的脸色,“沈队,您看这事……”

我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沈队,您去哪儿?”

“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旧纸的味道。

温如昼又在这儿。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塞进领口,正对着一堆卷宗发呆。

不是翻东西的那种忙,是真的在发呆。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发现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桌上摊着的是鼎盛案的原始卷宗,最上面那页是主犯的审讯笔录。笔录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箭头,像一张还没完成的地图。

“走神了?”

她猛地回头,看到是我,眼底的警惕散了,换成笑意。

“沈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发呆。”我在她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她没回答,而是把那张画满线条的纸递给我:“沈队,您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

是一张资金流向草图。从鼎盛公司的收款账户开始,分出七八条支线,指向不同的公司和个人账户。大部分支线都在中途断了,只有两条延伸出去,连着周建国的名字。

“这两条线我没看懂。”她指着那两条延伸出去的线,“周建国跟鼎盛案的资金流向有交集,但不是直接关联。按照正常逻辑,非法集资的钱要么用于返利,要么用于挥霍,要么转移藏匿。但这两条线的钱,最后都进了周建国的个人账户。周建国又没参与鼎盛的实际经营,这钱是怎么到他名下的?”

我没说话。

“如果这两笔转账是真的,”她继续说,“那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周建国是鼎盛案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股份和法人只是替身。第二,周建国跟鼎盛主犯之间有某种交易,用钱换服务,服务的内容我还没查出来。”

她说完,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没有回应她的分析,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入职第一天就翻到鼎盛案,是巧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

“说清楚。”

“那天您让我去档案室整理旧案,我整理的时候就在想,”她歪了歪头,“整理旧案不是为了整理,是为了熟悉支队的办案风格。什么样的案子会被归档,归档之后还有没有人继续追,这些才是重点。”

“所以你就翻到了鼎盛?”

“我翻到鼎盛是因为它被单独放在档案柜最底层,”她说,“按照常理,案件归档要么按年份,要么按类别,都会放在固定位置。但鼎盛案被压在最下面,灰尘最多,标签也最旧。这意味着要么这个案子没人管了,要么有人在刻意藏它。”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如果没人管,我就自己看,”她继续说,“如果在藏,我就知道这里面有东西。结果您也看到了,确实有东西。”

档案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一棵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查这些东西,想干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说实话?”

“废话。”

“因为周建国这条线,让我感兴趣。”她说,“一个被判过票据诈骗的人,出狱后没有固定工作,但每个月都有固定收入。这钱从哪儿来?干净的生意不可能这么隐秘。如果是不干净的生意,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还有,沈队您那天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新人先学会服从,再学会质疑。”她学着我的语气,复述了一遍,“我记住了。但我服从的是规矩,不是惯性。”

我没接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循规蹈矩的警察最多办成案子,不按常理出牌的警察才能翻出旧账。

她这句话,我十五年前说过。

“你继续查,”我站起来,“查到什么跟我说。”

“跟您说?”她眼睛亮了,“您不管我越级了?”

“你要是真能越级查到东西,那就不叫越级,叫本事。”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沈队,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不是。”我往门口走,“是给你立规矩。”

她在我背后喊了一声:“什么规矩?”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经侦这行,规矩只有一条——查到底,不许停。”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我把鼎盛案的全部卷宗调出来,从头翻了一遍。

十五年前师父经手的案子,每一个细节我都重新过了一遍。不是为了挑毛病,是为了找线索。

周建国这个人,我查过,但没有深查。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十五年前我刚入行,连自己的师父都护不住,凭什么跟那些人斗?

但现在不一样了。

温如昼这几天画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比师父当年留下的还清晰。不是她比我师父厉害,是她没有包袱。

我师父当年查案,要顾虑的人太多。上级的脸面,同事的站队,还有不知道自己得罪谁的风险。温如昼不一样,她是从审计署空降来的,跟本地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没有半点纠葛。

她可以放手查。

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查。

周建国这条线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十五年前鼎盛案匆匆结案,一定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个人是谁,我想知道。

我打开电脑,在内网里搜索周建国的名字。

十五年前的判决书,现在还能查到。票据诈骗,五年有期徒刑。出来之后做过一些小生意,注册过一家叫“恒顺”的商贸公司,两年后注销。之后就找不到任何正经的工作记录了。

但他的银行卡流水一直很稳定。

每个月两到三万的入账,从一个叫“华诚贸易”的公司账户转出。华诚贸易注册地在深圳,法人是一个叫“林美华”的女人,持股比例百分之九十九。

我查了一下林美华的背景。

深圳本地人,五十岁,名下有六家公司,涉足房地产、投资、餐饮等多个领域。跟任何案件都没有关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人。

但她的公司给周建国发工资发了十年,这不正常。

一个坐过牢的五十多岁的男人,既不是核心技术人才,也不是什么高管,凭什么每个月从别人公司领两到三万?

唯一的解释是,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足够让林美华心甘情愿地付这笔钱。

什么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五年前,鼎盛案从立案到结案只用了两个月。在经侦系统里,这个速度快得离谱。正常情况下,一个非法集资案从取证到定性,没有半年下不来。

两个月结案,说明有人打了招呼。

招呼打给谁?打给当时的办案人员,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案子办成铁案,主犯认罪服法,皆大欢喜。

但真正的钱,没有追干净。

周建国拿的那部分钱,就是没追干净的那部分。

或者说,是他应得的那部分。

他是中间人。左手接鼎盛案的黑钱,右手卖给林美华。林美华买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让一个正经商人十年如一日地付封口费,这东西一定不简单。

我睁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是老赵发来的消息。

“沈队,温如昼刚才打电话问我华诚贸易的事,我说不知道。她又问周建国出狱后有没有来过咱们这儿,我说没印象。她就没再问了。”

我回了一条:“她什么时候问的?”

“十分钟前。”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她这个点还在查。

我没有回复老赵,而是打开另一个窗口,给档案室的老张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调一份东西,鼎盛案原始的银行流水凭证,包括所有涉及账户的对账单。”

老张秒回:“沈队,这东西得走审批。”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去找周队签字。”

“好嘞。”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队里的办公楼在老城区,窗外是一片旧居民楼,很多灯都灭了,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

我不知道温如昼住在哪里,不知道她这会儿是不是还在翻卷宗。但我知道她跟我一样,心里有一笔账没算完。

只不过她算的是别人的账,我算的是自己的账。

明天,得跟她好好谈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是一份手写的报告,封面写着:

《鼎盛案资金流向补充分析报告》

作者:温如昼

日期:昨天。

我翻开第一页。

报告的逻辑很清晰。从鼎盛案的资金流向开始追,一直追到周建国的个人账户。周建国拿到钱之后,又把钱分成三笔,转入三个不同的方向。

第一笔,转入一个叫“鹏程”的投资公司的验资账户,这家公司在周建国转账后三天注销。

第二笔,以“借款”的名义转给一个叫“王秀兰”的个人,这人是周建国的姐姐,当时在帮周建国处理一笔房产交易。

第三笔,现金取出,没有记录。

三笔钱的去向都追清楚了,但源头不对。

报告里写:“根据现有银行记录,周建国的入账来源是华诚贸易。但华诚贸易的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主营业务是进出口贸易,年营业额不超过五百万。按照正常商业逻辑,一家中型贸易公司不可能每月固定向一个无业人员转账两到三万,除非这笔钱不是工资,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报告没有明说,但我的判断跟她一样——这笔钱是封口费。

林美华在买周建国的沉默。

周建国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林美华花十年时间来买?

我合上报告,看向窗外。

阳光刚刚爬上来,把办公楼的外墙照得发白。远处有一辆公交车驶过,载着一车昏昏欲睡的上班族。

这份报告,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我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是十一点,她打电话问老赵华诚贸易的事是十点四十七。也就是说,她在不到半小时之内,把我昨晚查了三个小时的东西全部梳理了一遍,还补充了新的分析。

这不是新人。

这是老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两下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是温如昼。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银色的耳钉。看到我在看报告,她笑了一下:“沈队,您起得比我还早。”

“你的报告我看了。”

“怎么样?”

“逻辑清晰,数据准确,结论……”我顿了顿,“大胆。”

她歪了歪头:“大胆?”

“华诚贸易是封口费这个结论,你说得很隐晦,但我看出来了。”我把报告放下,“你有证据吗?”

她沉默了一秒。

“还没有。”

“没有证据就下结论,这叫什么?”

“叫推测。”

“推测要有依据。”

“我有依据。”她看着我,“沈队,我昨晚查了华诚贸易的背景。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2008年,周建国出狱是2006年。林美华注册这家公司的时间,正好是周建国出狱后两年。如果这家公司真的跟周建国没关系,为什么要在他出狱两年后突然出现?”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她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我查了林美华名下的其他五家公司。其中有一家叫‘华盛物业’,专门给高档小区做配套服务。这家公司的最大客户,是曼华集团。”

曼华集团。

这个名字让我多看了她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沈队,您知道曼华集团吧?”

“知道。”

“知道多少?”

“够了。”

她没再问。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温如昼,你知道经侦办案最忌讳什么吗?”

“不知道。”

“私设调查线,想查什么查什么,不跟上级汇报,不走正规程序。”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从审计署来,可能觉得那边的规矩跟这边不一样。但我要告诉你,经侦的规矩只有一条——”

“查到底,不许停。”她接过我的话,笑了,“沈队,您昨晚走的时候说的,我记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挑衅我。

不是明着的那种,是暗着的。像猫逗老鼠,故意露出一点破绽,看我接不接。

“今天开始,你跟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想查周建国吗?从今天开始,这条线你负责,但要跟我报备。”我拿起桌上的报告,“这份报告写得不错,但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动机。”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美华为什么要给周建国付十年的钱,这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吗?”

她没回答。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沈队,我知道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这只新来的猎人,爪子确实不少。

但她的对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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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入我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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