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是被一声尖叫拽出梦境的。
那声音尖锐、短促,像一根针扎进凌晨两点的寂静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有那么两三秒,她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分不清那声尖叫是真实的还是梦里的延续。
然后第二声尖叫响起来了。
不是一声,是好几个人同时在喊。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隔着门板和墙壁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恐慌的质地穿透了一切阻碍,直直地砸进耳膜。姜未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板上,冰凉的水泥触感让她彻底清醒了。
她拉开宿舍门,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怎么回事?”“好像是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打架?”——七嘴八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人穿着睡衣往外跑,有人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姜未穿过人群挤到窗边,探头望出去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楼下围了一大圈人。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十几个人站在草坪边缘,有人捂着嘴,有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像是在呕吐。更远一点的地方,保卫处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来回扫射,像某种不安的信号。
姜未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到草坪中央。
那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像一块石头一样从胃里沉下去,沉到她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寸。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
姜未退回房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宋知渺发来的消息:
“别下来!现场已经被封了!”
隔了不到五秒,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好像是……我们那栋楼的。”
姜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凉。她站在宿舍中央,能听到走廊里越来越大的嘈杂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反复问“到底怎么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她的感官上,她能分辨出每一个人的音色、每一种情绪的温度——恐惧、震惊、好奇、慌乱——它们全部涌向她,她的大脑像一个过载的处理器,嗡嗡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穿上外套,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三楼四楼五楼的人都往下涌,楼梯间挤满了穿着睡衣拖鞋的女生,有人还在往楼下跑,有人已经从下面往上跑,两股人流在拐角处撞在一起,骂声和哭声此起彼伏。姜未贴着墙壁往下走,手掌擦过冰凉的墙面,一步,两步,三步。
一楼大厅的门是敞开的。
冷风灌进来,带着秋天深夜特有的那种凛冽。姜未踏出楼门的瞬间,看到了完整的现场。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警示带在路灯下格外刺眼,把草坪区域和围观的人群隔离开来。警戒线内侧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背对着人群,面朝草坪,像是在守护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更远处,救护车和警车的灯交替闪烁,红蓝相间的光打在周围建筑物的墙面上,像一场无声的灯光秀。
草坪中央的白布还在那里。
一只脚从白布下面露了出来,穿着粉色的拖鞋,拖鞋上有一只兔子的图案。那只脚很小,脚踝纤细,安静地搁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像是主人只是睡着了,忘了把鞋子脱掉。
姜未盯着那只拖鞋看了很久。
周围有人在说话,声音像隔了一层水:
“是大四的学姐,心理学院的。”
“叫林柚吧?我听她们宿舍的人说的……”
“天哪,我昨天还在食堂见过她……”
“听说是跳楼,从天台跳下来的。”
“她是不是有抑郁症?”
“不知道……但她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好……”
姜未站在原地,那些话语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她不想听,但她控制不住——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像一颗又一颗的小石子,堆积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人群越来越多。她能看到面前密密麻麻的后脑勺、肩膀、举着手机的胳膊。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有人在直播,压低声音说“家人们,我们学校出事了”。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朋友圈。
所有的声音同时涌入姜未的耳朵。
她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不是身体上的站不住,是另一种——像是她的神经系统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共情通路同时打开,她接收到的信息量超出了她能处理的极限。她能感觉到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孩的冰冷,能感觉到她坠落时那一刻的风、失重、撞击,能感觉到她生前的恐惧和无助,能感觉到她父母明天接到电话时的崩溃。
那些感觉不属于她。
但它们全部涌进了她的身体。
姜未的视野开始变窄,周围的灯光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人群的轮廓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快要发作了,但她没办法从这里逃开——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眼睛无法从那只粉色拖鞋上移开。
“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稳,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姜未踉跄了两步,被拉到警戒线外围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她眨了眨眼睛,视线重新聚焦——站在她面前的是宋知渺。
宋知渺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睡衣领口,头发也是乱的,显然也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她的表情很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不像周围那些人那样慌乱。
“你没事吧?”宋知渺问她。
姜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
宋知渺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她松开姜未的手腕,转过身,面朝警戒线的方向,低声说:“是林柚。心理学院大四的,住五楼。”
“你认识她?”姜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上学期公共课坐过邻座。”宋知渺的语气很平,平到有些不自然,“她借过我笔记。人挺好的。”
姜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顺着宋知渺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医护人员正把担架抬上救护车。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了一瞬,又落了下去,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警方怎么说?”姜未问。
“还没出结论。”宋知渺说,“但你也看到了,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我是说——结论是自杀还是意外?”
宋知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姜未读不懂的东西。“还没出。”她又重复了一遍。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警笛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围观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还在拍照,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沉默地往宿舍楼走。保安开始收警戒线,黄色的警示带被卷成一团,塞进工具包里。
一切都结束了。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结束。
姜未靠在梧桐树上,感觉到后背的树皮粗糙地硌着她的脊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连鞋子都没穿,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白。
“回去吧。”宋知渺说。
姜未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楼。大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面前的电话话筒还没挂,她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沙哑:“对,已经送医院了……嗯,姑娘挺好的,就是……唉……”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姜未没有去挤,转身走向楼梯。宋知渺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阶一阶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四楼的时候,姜未停了下来。
“你说,”她扶着楼梯扶手,没有回头,“她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宋知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
姜未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醒了,三个人挤在阳台上往下看,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姜未没有加入她们,她坐到床边,脱下外套,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她拿起手机,看到社团群里已经有消息了。
温以宁:“我刚听说。是我们院的?”
余小鱼:“我在宿舍听到声音了……我不敢出去看……是真的吗?”
向晚没有发言。
姜未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是真的。”
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温以宁回了一句:“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姜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晃动。她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了那只粉色拖鞋——兔子图案,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买不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叫林柚的女孩,几个小时前还活着。她可能吃过晚饭,可能洗过澡,可能躺在床上刷过手机,可能跟朋友说过晚安。然后她走上了天台,然后——
姜未不敢再往下想。
但她的脑子不听她的。
她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文献,关于自杀幸存者的访谈。大多数试图自杀的人在事后都说,他们在坠落或吞药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们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求生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绝望。
林柚后悔了吗?
在她坠落的那几秒钟里,她有没有想过要抓住什么?
姜未的眼眶开始发酸。
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宋知渺私聊发来的一条消息:
“睡不着的话,我这有褪黑素。”
姜未盯着那条消息,鼻子更酸了。
她回了两个字:“不用。”
隔了一分钟,宋知渺又发了一条:“那也别硬撑。”
姜未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窗外的天空从深黑慢慢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头发梳好了,衣服穿整齐了,脸上没有泪痕,眼睛里也没有红血丝。看起来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周一早晨。
但姜未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看到草坪上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没有白布,没有警戒线,甚至连血迹都被冲洗掉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草地和泥土翻新的痕迹。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只粉色拖鞋的画面,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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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凌晨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