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六点五十分,宋知渺推开305教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姜未站在讲台边上,正在调试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信号连接成功”的提示。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跑过来的。向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专业书,但她的视线明显不在书上——她在看窗户玻璃上映出来的、门口的方向。
宋知渺把手里的散打护具袋往墙角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就咱仨?”她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教室,“那个富婆呢?”
“温以宁说她晚五分钟到。”姜未头也没抬,“余小鱼说她今天下午满课,可能要晚一点。”
“那不就是咱仨吗。”宋知渺拉开第一排的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辅导员呢?不是说今天要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辅导员周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秒。她今年三十五岁,在心理学院干了七年辅导员,面相不算凶,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总是绷着,给人一种随时要掏出一张处分单的压迫感。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扫了一眼教室的人数。
“就你们几个?”周老师问。
“还有两个人在路上。”姜未放下遥控器,转过身来面对她,语气很平静,“周老师您坐。”
周老师没坐。她站在讲台旁边,把那沓表格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姜未,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她说,“你们社团这学期的考核材料我上周已经报上去了,团委那边的反馈是——活动次数不够,参与人数不足,没有实质性的成果输出。按照规定,连续两个学期考核不合格的社团,学校要启动注销程序。”
宋知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现在有五个人注册,勉强达到了最低人数要求。”周老师翻开表格,用手指划过一行数字,“但你们这学期到目前为止,只办了一次公开活动,还是上学期延续下来的‘刑侦剧赏析’。团委那边认为这个活动的专业性和学术性都不够,不能算作有效的社团活动记录。”
“什么叫‘有效性不够’?”宋知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已经带上了一□□味,“我们看刑侦剧分析里面的犯罪心理学要素,这不算学术性?”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下去:“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在本学期结束之前,提交一份完整的社团活动报告和至少一次公开活动的记录,我可以帮你们争取保留资格。第二——”
“我们选第一条。”姜未打断了周老师的话。
周老师顿了一下,看向姜未。
姜未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道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周老师,我们这周会交一份活动策划。”
周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她合上表格,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等你们的策划案。下周三之前,我要看到电子版发到我邮箱。”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表格,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知渺炸了。
“交什么交?咱们连活动都没有!”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她这就是在逼我们自己解散!什么叫‘有效活动’?咱们上学期办了五场活动,她那时候怎么不说有效性不够?”
“因为那时候还没到注销的临界点。”姜未坐了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在屏幕上打字,“现在到了。”
宋知渺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豹子。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
“我就不明白了,”她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个社团碍着谁了?又不花学校的钱,又不占教室资源,每周就看个片子聊聊天,怎么就非要注销不可?”
“因为没有‘产出’。”姜未头也不抬,“学校要的是能写在招生简章上的东西——竞赛获奖、学术论文、社会服务时长。咱们的活动没法量化,所以等于不存在。”
宋知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她知道姜未说的是对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门又被推开了。
温以宁端着星巴克走进来,今天换了一杯抹茶拿铁,大衣搭在胳膊上,进门第一句话是:“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周老师了,她脸色好难看。你们谁惹她了?”
“她来通知我们社团要没了。”宋知渺没好气地说。
温以宁挑了挑眉,把大衣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拿铁,表情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消化这口咖啡。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那怎么办?”
“姜未说要交策划案。”宋知渺指了指讲台上的姜未。
温以宁转头看向姜未:“什么策划?”
姜未抬起头,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打的几行字:“‘校园安全心理学’专题讲座,面向全校学生,主题可以包括——防诈骗心理、人际边界、压力管理……”
“这不就是心理健康科普吗?”宋知渺皱眉,“咱们又不是搞这个的。”
“但这是唯一能让团委通过的题目。”姜未说,“犯罪心理学太敏感了,学校不会批的。”
宋知渺还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动静。
余小鱼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怀里抱着一摞书,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往里冲一边道歉,“下午的实验课拖堂了,老师讲了四十分钟的SPSS操作,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说到一半,发现教室里气氛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怎……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社团要被注销了。”宋知渺言简意赅。
余小鱼愣住了,怀里的书差点滑下去,她赶紧往上颠了颠,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她看了看宋知渺,又看了看姜未,最后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的向晚——向晚依然低着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那我们怎么办呢?”余小鱼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
姜未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打的那些字。温以宁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个讲座,谁来听?”
“我们可以发传单。”余小鱼试探着说。
“发了也没人来。”宋知渺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这种讲座每个学期都有,大家都听腻了。”
“那也要发。”姜未说,“至少证明我们办过。”
又是一阵沉默。
向晚始终没有抬头。她在纸上画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余小鱼偷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一只乌龟,壳上画着螺旋状的纹路,线条很细,一笔一笔描得很认真。
余小鱼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
“要不……”温以宁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搞个别的?”
宋知渺转过头看她:“什么别的?”
温以宁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团委要的是‘有效活动记录’,对吧?那我们就做一个让他们没办法说不的活动。”
“比如?”
“比如——”温以宁顿了一下,“校园安全心理学。不是那种泛泛的心理健康科普,是真的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女生晚上单独走路的时候应该注意什么、遇到跟踪狂怎么应对、被偷了东西怎么保留证据……”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边说边想。但说到后面,她的语速反而快了起来,眼睛里多了一点平时很少见的光。
“犯罪心理学的本质,不就是理解危险、预防危险吗?”她说,“我们不一定要讲理论,我们可以讲实操。”
宋知渺坐直了身体。
余小鱼的眼睛亮了一下。
姜未抬起头,看着温以宁,若有所思。
就连向晚的画笔画也停了一秒。
“……但是会有人来吗?”余小鱼还是那个问题。
“不一定。”温以宁坦率地说,“但至少这个题目,比‘压力管理’有意思。”
宋知渺一拍桌子:“我觉得行!”
姜未没有立刻表态。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说:“好。那我今晚把策划案框架做出来,明天发到群里,大家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等一下。”宋知渺举起手,“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所有人看着她。
“咱们连名字都要没了,还在讨论活动策划?”宋知渺说,“关键是先把社团保住吧?”
姜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我说了,这周之内交策划案。”
“交了策划案就能保住吗?”
“不能保证。”姜未诚实地说,“但不交肯定保不住。”
宋知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余小鱼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们就试试吧。”
没有人反对。
姜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零五分,例会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但她们什么都没干成。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到讲台前面。
“这样,”她说,“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下周三之前,找到一件我们能做的事。”
“就一件事?”宋知渺问。
“就一件事。”姜未说,“做好了,社团就能活。做不好——”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温以宁端起还剩半杯的抹茶拿铁,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那就祝我们,能找到那件事。”
余小鱼也跟着举起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宋知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手边的钥匙串拎起来晃了晃。
向晚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看举着咖啡的温以宁、举着水瓶的余小鱼、举着钥匙的宋知渺,和站在讲台前面的姜未。
然后她低下头,在乌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姜未看到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散会。”她说。
五个人收拾东西,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宋知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护具袋甩在肩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温以宁跟在她后面,慢悠悠地喝着剩下的拿铁。余小鱼抱着那摞书小跑着跟上,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向晚走在最后,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只安静的影子。
姜未锁上教室的门,站在走廊里看了她们的背影几秒钟。
秋天的夜晚来得早,七点半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错、重叠、分开。
姜未收回视线,把钥匙揣进口袋,跟了上去。
她还不知道几天后会发生什么。
她们都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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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最后一次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