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梧桐里的第一天晚上,沈清晚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她这种人,睡过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也睡过叙利亚战场旁边的废弃仓库,一张一米五的廉价床垫不至于让她辗转反侧。
让她失眠的,是隔壁。
不是声音。恰恰相反,是太安静了。
这栋老居民楼的隔音差到什么程度?她能听到楼下老太太在打鼾,能听到外面巷子里的野猫在叫春,甚至能听到对面楼一户人家在吵架——吵的是“你到底把遥控器藏哪儿了”。
但她听不到隔壁的任何声音。
一个普通人住进新家,第一晚至少会有走动声、开关柜门声、刷手机声。但301室像被人按了静音键,除了最初那一阵键盘敲击声,之后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人。是那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发出的所有声音。
这是一种职业习惯。
沈清晚太熟悉这种习惯了。
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单上轻轻敲击——两短一长,两短一长,是她自己编的摩斯密码变体,纯属无聊时的消遣。
“顾时年。”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时年。
“时年”两个字拆开,可以是一个名字,也可以是……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信息太少,不足以支撑任何结论。她从不靠直觉办事——直觉是会骗人的,只有证据不会。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急。她有三个月。
——隔壁301室。
顾时年没有睡。
她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六六趴在她腿上,已经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她面前的屏幕分成了四个区域。
左上角是梧桐里小区及周边三公里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出入口、监控探头位置、以及每一条可以快速撤离的路线。这张地图她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右上角是沈清晚的公开资料——沈家大小姐,二十三岁,毕业于某贵族女子学院,特长是花钱,爱好是买包,社交账号上全是自拍和下午茶照片,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富二代。
这份资料,如果给任何一个普通人看,都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顾时年不是普通人。
她调出了另一份资料——沈清晚的真实出入境记录。不是她那本公开护照上的记录,而是通过暗网渠道调取的另一本护照的数据。
对比结果很有意思。
公开记录显示,沈清晚过去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内,偶尔去欧洲购物。但真实记录显示,她的行踪遍布全球四十多个国家,停留时间从几小时到几周不等,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一个只会花钱的大小姐,需要去也门待十四个小时吗?需要去索马里待三天吗?
不需要。
但一个杀手需要。
顾时年又调出第三份资料——过去三年全球范围内所有无法确认凶手的暗杀事件,按时间、地点、手法分类。她把其中七起事件圈了出来,这七起事件的共同点是:现场留下一枚铜钱。
阎王的标志。
而每一次事件发生的时间和地点,都与沈清晚的真实出入境记录高度吻合。
“所以你就是阎王。”顾时年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她早就知道了。三年前就知道了。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证据,只有推断。而现在,她有了足够的证据。
但她没有打算用这些证据做什么。
她关掉资料窗口,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界面上只有一个联系人,代号“K”。
顾时年敲下一行字:
【猎杀悬赏的七方势力,三方已经确认身份,两方在追踪中,两方需要进一步核实。名单稍后发你。】
对面秒回:
【收到。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三年前那个任务的下单人,不是表面那个人。背后还有人。】
顾时年的手指顿了一下。
【谁?】
【还在查。但有一条线索指向沈家。】
沈家。
顾时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
三年前,她布了一个局,故意放出风声让自己成为暗杀目标,目的就是引“阎王”出来。她算准了阎王的行动路线,算准了接触时机,甚至算准了对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动手。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那个任务的下单人,不是冲她来的。
而是冲阎王来的。
有人想借她的手,把阎王引到一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
至于目的是什么,她至今没有查清楚。
【继续查。】她回复K,【有进展随时告诉我。】
【明白。对了,你那边安全吗?】
顾时年看了一眼墙上那扇紧闭的门。门那边,是阎王。
【安全。】她打字,【而且,目标就在我隔壁。】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所以,你找了三年的人,就在你隔壁?顾时年,你这运气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顾时年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她关掉了通讯软件,端起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运气?
不。
她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布局了。沈家会在这个时间点把沈清晚送出来,会选在这个片区,会选在梧桐里——这些都是她推算出来的。她只是提前租下了301室,然后等。
等了两个月零八天。
终于等到了。
她放下水杯,看了一眼腿上的六六。六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明天,”顾时年低声对猫说,“你去隔壁多待一会儿。”
猫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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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清晚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咖啡。是……包子?还有粥?
她坐起来,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破旧的天花板,掉了一个轮子的转椅,水龙头的滴水声——对,她在梧桐里,在被流放的地方。
香味是从门缝底下飘进来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她平时的作息是凌晨三点睡、上午十一点起,但昨晚睡得太早了(相对她的生物钟来说),今天就醒得格外早。
她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套了一件宽松的卫衣,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但301的门开着一条缝,香味就是从那边传出来的。
沈清晚犹豫了零点三秒,然后走了过去,敲了敲门框。
“请进。”里面传来顾时年的声音。
沈清晚推门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屋子跟她的格局一模一样,但布置得完全不像同一栋楼。
她的302室是“临时凑合”,顾时年的301室是“精心设计”。
没有多余的东西,但该有的都有。一张极简风格的书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墙边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编程、机械工程、武器设计史?沈清晚快速扫了一眼,把书脊上的标题都记了下来。
厨房里,顾时年正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汤勺。灶上坐着一个砂锅,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的蒸笼里是几个手工包的包子。
“你起的真早。”沈清晚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
“习惯了。”顾时年头也没回,“吃了吗?”
“没有。”
“那就一起吃。”
沈清晚挑了挑眉。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邀请。两个昨天才认识的邻居,一个主动邀请另一个吃早餐——正常,也不正常。正常是因为邻里之间客气一下很正常,不正常是因为顾时年看起来不像是会“客气一下”的那种人。
但沈清晚没有拒绝。
“好啊。”她笑着说,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白甜。
三分钟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顾时年的折叠餐桌前。一人一碗白粥,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
沈清晚咬了一口包子,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你自己包的?”
“嗯。”
“什么馅的?”
“荠菜猪肉。”
沈清晚又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但实际上,她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快速分析——会做包子,说明生活能力很强;馅料调得很精细,说明有耐心、注重细节;能在这个点起床做饭,说明作息规律、自控力强。
这些都是一个人的“痕迹”。而顾时年身上,几乎没有其他痕迹。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真实的人。
“你一个人住?”沈清晚随口问。
“嗯。”
“工作呢?”
“远程办公。”顾时年喝了一口粥,“做点设计。”
“什么设计?”
“工业设计。”
沈清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工业设计——这个答案太泛了,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什么都能装的筐。
“你呢?”顾时年反问,“你是做什么的?”
沈清晚叹了口气,把“废柴大小姐”的人设发挥得淋漓尽致:“我啊,没工作,被我爸赶出来的,说我太能花钱了,让我出来体验生活。三个月之后才能回去。”
顾时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哦”了一声。
就一个字。
沈清晚在心里给这个反应打了个分——满分。不多问、不好奇、不八卦,既符合“社恐打工人”的人设,又不会暴露任何信息。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沈清晚主动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背对着顾时年,动作随意而自然。
但她洗碗的方式,是一种强迫症级别的仪式感——先洗筷子,再洗碗,再洗盘子,每个器皿都要冲三遍水,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排列间距完全相等。
这不是一个“花瓶千金”会有的习惯。
这是杀手才会有的强迫症。
因为杀手的生存法则之一: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错一个步骤,死的就是你。
沈清晚洗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顾时年正站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六六,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她。
那目光很淡,像冬天早晨的薄雾,你以为什么都没有,但伸手去抓,指缝间全是湿润的凉意。
“怎么了?”沈清晚问。
“你洗碗的方式,”顾时年说,“跟我很像。”
沈清晚笑了:“是吗?可能我天生就有强迫症吧。”
顾时年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撸了一把六六的下巴。六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对了,”顾时年忽然说,“六六好像很喜欢你。它昨晚又翻过去了。”
沈清晚低头一看,果然,六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顾时年怀里跳下来,正蹭着她的脚踝,尾巴高高翘起。
“它叫什么来着?”沈清晚蹲下来,挠了挠六六的下巴。
“六六。”
“为什么叫六六?”
顾时年顿了一下,说:“因为它第六次翻墙的时候,我才决定留下它。”
沈清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关于猫的随口解释,但她总觉得里面藏着别的意思。
第六次。
为什么是第六次?
“那你运气挺好的,”沈清晚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碰到一只这么粘人的猫。”
“是啊。”顾时年说,“运气挺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清晚脸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出零点五秒的时间。
零点五秒。
足够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察觉到异常。
也足够一个算无遗策的棋手完成一次评估。
沈清晚擦干手,拿起自己的手机,笑着说:“谢谢早餐,改天我请你。”
“好。”
沈清晚走出301,回到自己的302,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刚才那顿早餐,信息量很大。
第一,顾时年的书架上有武器设计史。一个做工业设计的人看武器设计史,不违法,但也不常见。尤其那些书的书脊有明显的翻阅痕迹,不是买来摆着好看的。
第二,她洗碗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顾时年在观察她的动作。那个“跟我很像”的评价,不是随口说的——是试探。
第三,那只叫六六的猫。第六次翻墙才留下。为什么是第六次?因为前五次是观察期,第六次是确认安全期。这是搞情报的人才会有的思维模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顾时年身上的气息,让她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那个任务。
那个目标。
那个在她动手前一刻,忽然说“阎王,你以为是你接近了我,还是我让你接近了”的人。
那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但她记得那个人的眼神——冷静、克制、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就像今天早上,顾时年看她的那一眼。
沈清晚拿起手机,打开那个隐藏应用。
【E-197在线。查询:代号“天机”,三年前的活动轨迹。】
三秒后,回复:【权限不足。该信息需“天机”本人授权。】
沈清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天机。
暗网理事会九大执事之一。
如果顾时年就是天机……那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三年前那个任务是陷阱。她不是猎人,她是猎物。有人故意引她过去,目的不明。
而那个任务的目标,三年前消失了。
现在,那个人就住在隔壁。
沈清晚慢慢收起手机,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她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她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雾袅袅升起,飘向隔壁的方向。
隔壁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窗帘后面,那几台显示器的蓝光在白天也隐约可见。
“天机。”沈清晚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烟雾从唇间溢出,“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隔壁。
顾时年站在窗帘后面,透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看着阳台上抽烟的沈清晚。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K发来消息:【查到了。三年前那个任务的下单人,背后确实是沈家的人。沈怀远,沈清晚的亲叔叔。】
顾时年看完这条消息,删掉,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怀远。
然后在这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三年前的谜题,终于有了第一条线头。
而这条线头,和隔壁那个人有着最深的牵连。
“沈清晚,”顾时年低声说,“你准备好知道真相了吗?”
窗外,沈清晚掐灭了烟头,正好抬起头,朝301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窗帘,两道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