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城,梧桐里小区,七号楼,302室。
沈清晚站在门口,盯着面前这扇掉漆的防盗门,表情像是看见了一盘发霉的剩菜。
“这就是你说的……体验生活?”
她转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管家陈叔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小姐,老爷说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您不能动用沈家的任何资源,不能刷黑卡,不能找司机,不能……”
“够了。”沈清晚抬手打断他,“我爸这是流放,不是体验生活。”
陈叔不敢接话。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三十多平的开间,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掉了一个轮子的转椅。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某种嘲讽的节拍。
她站在屋子正中央,提着那个勉强被允许带进来的小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套手冲咖啡器具),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
她睁开眼,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微笑。
“行。三个月就三个月。”
她把行李箱放倒,开始整理东西。动作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就好像她不是在收拾一间破公寓,而是在布置一间艺术展厅。
手冲咖啡壶被郑重其事地放在折叠桌上,旁边是一包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
“条件可以差,咖啡不能断。”她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在搬东西。
沈清晚没在意。这栋老居民楼隔音差得离谱,她刚才上楼时就听见三楼有两个住户,一个是独居老太太,另一个门牌301,就在她隔壁。
她的隔壁邻居。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位邻居这么快就来“打招呼”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沈清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身高比她略高一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官清冷,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说不上多惊艳,但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然后看第二眼的时候,你会发现刚才第一眼根本没看全。
“你好,”那女人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我是隔壁301的住户,顾时年。这个……是在你家阳台上发现的。”
她递过来一只灰白色的猫。
猫很胖,被拎着后颈,一脸生无可恋。
沈清晚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她。
“这不是我的猫。”
“我知道,”顾时年说,“但它是从你家阳台翻过来的。三楼只有我们两家有开放式阳台,中间隔了一堵矮墙。它应该是从我家翻到你家的。”
沈清晚低头看了看那只猫。
猫也看着她,眼神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本喵想来就来。
“……你养猫?”沈清晚问。
“养。”顾时年说,“它叫六六。喜欢翻墙。”
说完这两个字,她似乎意识到“翻墙”这个说法有点歧义,但也没解释,只是把猫往怀里一收,朝沈清晚微微点了一下头,“打扰了。”
然后转身回了301。
门关上了。
沈清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皱了皱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违和感。
那个叫顾时年的女人,穿着普通,举止普通,说话普通,哪哪都普通。但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得像一张精心画出来的白纸,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地不引人注目。
而沈清晚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看穿别人的伪装。
因为她自己就是靠这个活的。
她关上门,走回折叠桌前,开始慢条斯理地冲咖啡。热水注入咖啡粉,香气弥漫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像一小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咖啡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那部日常用的玫瑰金iPhone,而是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另一部手机——哑光黑,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屏幕上只有一行加密信息。
她单手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消息自动解密。
【猎杀悬赏:目标代号“阎王”,赏金三亿美金,状态:已激活。备注:目前已有七方势力接单,建议你最近别出门。】
沈清晚读完,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继续喝咖啡。
三亿美金。
比去年涨了五千万。
她竟然有点欣慰——通货膨胀之下,自己的身价还算□□。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两下。
谁发的悬赏不重要,重要的是“七方势力接单”这件事。地下世界敢接“阎王”悬赏的,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背后有人撑腰。而能让七方同时出手的,不是某个财阀,就是某个……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不急。
她现在名义上是个被家族流放的“花瓶千金”,三个月内不能动用任何明面上的资源。但“阎王”这个身份,可不归沈家管。
她放下咖啡杯,打开手机里的一个隐藏应用——界面极其简陋,黑底绿字,像上个世纪的古董系统。
【E-197在线。查询:猎杀阎王悬赏发布方。】
三秒后,系统回复:【查询失败。该悬赏经“天机”级权限加密。】
沈清晚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机。
暗网理事会九大执事之一,掌控全球情报命脉,代号“天机”。据说这个人算无遗策,能提前三个月预判局势走向。也有人说,“天机”不是一个单个人,而是一个传承了二十年的情报系统。
无论哪种说法,都意味着同一件事:这个悬赏,不是她能随便查到的。
“有意思。”沈清晚轻声说。
她把手机重新藏进行李箱夹层,起身走到阳台。
夜色已经悄悄落了下来。梧桐里小区老旧得连路灯都忽明忽暗,楼下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老人经过,生活气息浓郁得不像话。
她侧头看了一眼隔壁的阳台。
那边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隐约能看到窗帘后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泡的光,而是屏幕的光。电脑屏幕。
而且不止一台。
沈清晚眯了眯眼。
普通人会用多屏显示器吗?普通人会在搬家第一天就把全套设备接好、窗帘拉严、连一只猫的光线都不放出去吗?
当然不会。
但沈清晚什么也没说。她收回目光,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天。
华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光污染太严重了。但她记得三年前,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夜晚,有人在她面前掀开了一张巨大的底牌。
那人说:“阎王,你以为是你接近了我,还是我让你接近了?”
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沈清晚收回思绪,转身回屋。
——而隔壁301室内,顾时年正坐在三台显示器前,屏幕上是层层叠叠的代码和数据流。
那只叫六六的灰白色胖猫趴在她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顾时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份加密情报的元数据上。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七方接单,三方是障眼法,两方是试探,真正有杀心的只有两方。”她低声说,像是在跟猫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这两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猫“喵”了一声。
顾时年摸了摸它的头,视线落在屏幕角落里一个小窗上。
那是隔壁302室的平面图。
不是她装的。是这栋楼三年前的建筑图纸,她提前三天就调出来了。顺便也调了302室住户的信息——沈家大小姐沈清晚,今天刚搬进来。
顾时年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白开。
三年了。
她找了三年的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隔壁。
不,不是毫无征兆。是她算准了沈家会在这个时间点把沈清晚“流放”出来,算准了沈家会选择这个不起眼的小区,甚至算准了302室正好空置。
她算准了所有变量。
唯一没算到的是——那只蠢猫今天真的会翻墙过去。
顾时年低头看了一眼六六,六六无辜地回望她。
“……算了。”她说,“也不算完全没算到,概率大约是17.3%。”
她关掉大部分窗口,只留下一个。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
【目标确认。位置:华城,梧桐里小区,7-302。】
【三年前未完成的任务,重启。】
顾时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是被暗杀的目标。三年前,她也是那个故意让自己成为目标的人。她布了一个局,引来了地下世界最锋利的刀——“阎王”。
她本来计划在那个任务中完成一次谈判,一次足以改变地下世界格局的谈判。
但计划出了偏差。
偏差的名字叫沈清晚。
那个人没有按她的剧本走。那个人在最后关头,做了她所有计算里都不可能出现的选择。
顾时年睁开眼,眼底少见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窗外,梧桐里小区的最后一盏路灯闪了两下,灭了。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