锥心刺骨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意识如同沉入无边黑暗。
思雨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转瞬间，一阵温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夹杂着清甜的花草香气。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整个人竟躺在清风境洗仙池旁的青石板地面上。
“思雨，思雨，你怎么突然就倒下来了？你怎么了？” 御安蹲在她身侧，秀眉紧蹙，满脸焦灼，伸手摇晃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思雨一把攥住御安的手腕，心脏狂跳不止，慌忙转动目光四处张望。
澄澈见底的洗仙池碧波荡漾，池边奇花异草开得如火如荼，繁花层层叠叠，馥郁芬芳萦绕周身。
往来的清风境弟子衣着整洁雅致，步履从容，或是结伴闲谈，或是打理灵植，处处都是平和安逸的模样，一派岁月静好。
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思雨的紧绷稍稍放松。这里是她生活了数万年的世界，是早已签订神魔合约、再无战火纷争的太平天地。
这么说来，此前那场跨越时空、身陷五万年神魔混战的经历，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怪梦？
思雨心头五味杂陈，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现世没有尸横遍野，没有刀光剑影，所有人都安然无恙，这样实在是太好了！
可下一秒，一阵酸涩的心痛猛地席卷而来。
梦终究是梦。
梦醒之后，那个会温柔叮嘱她、会将她护在身后的娘亲，也随之消失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自小缺失母爱、唯有干娘相伴的孩子。
思雨伸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肌肤光滑，没有伤痕，也没有血迹。可方才被长剑刺穿躯体的刺骨痛感，却深深烙印在骨头里，仿佛随时还能感受到那份濒死的剧痛。
“快点，快点！” 御安见她神色怔怔，连忙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催促道，“今日你干娘 —— 我亲姐御影魔君，要从十项比赛前百名男神中挑选几人，一同前往蟠桃境游玩呢！五万年了，这还是头一回，大伙都猜测，这回我姐说不定真能觅得良人，顺利出嫁了！”
思雨定了定神，彻底收回纷乱的思绪。
原来此刻依旧处在干娘举办的招亲盛会期间，距离她当初筛选阵图，不过才过去三日。
她点点头，跟着兴致盎然的御安，朝着人声鼎沸的明珠广场走去。
广场中央整整齐齐伫立着百名参选的男仙，身姿各异，气质不凡。广场外围更是围得水泄不通，三界各处赶来看热闹的仙众挤作一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看热闹不嫌人多，两人相视一笑，立刻挤进人群最前方。
广场正中央，魔君御影一身紫色流云仙袍，身姿飒爽，手中把玩着一支玲珑短箫，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醉意，气场强大洒脱。
“感谢诸位仙友捧场。” 她说，“现在我要吹箫一曲。大家都用双手塞住耳朵 —— 想要跟我去蟠桃境一游的除外。”
御安拽了思雨的手臂，急急叫着：“快，塞住耳朵！”
周围的人都慌忙着塞住耳朵。
思雨也赶紧双手塞住了耳朵。
御影将短萧横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婉转萧声阵阵飘扬而出，回荡在明珠广场上空。
说起魔君御影的音律功夫，那是仙界的顶流 —— 唯一的顶流。
不过，今日的萧声不是展示音律之才，这音律之声夹带了内劲，这是考验男仙们的内功呢。
那些追求者们，有直接被萧声的内功震晕倒在地上的，也有受不了赶紧塞住耳朵退下场去的。
场上的人越来越少。
转眼只剩下十几个。
萧声终于停下时候。
场上又倒下去几个。
御影说：“剩下的都近前来，让本君好好看看。”
她转眼看见了思雨，招手：“思雨、安安都过来，给本君掌掌眼。”
两人快步走入场中，和御影一同上前打量余下的男仙。孜耘嬉皮笑脸地凑在人群旁，穿梭不停，卖力地帮着引荐。
孜耘立在一个男仙旁边，笑嘻嘻地介绍：“姐，这就是画《仙岛登临图》的宁墨上仙，看看有没有感觉？”
御影看也没看宁墨，瞟了孜耘一眼：“你今日这么闲么？”
孜耘笑嘻嘻转到另一个男仙身旁：“这个是画《桃花蹁跹舞》的白羽。长得最俊，你看看。”
思雨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过去，瞳孔骤然一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这位名为白羽的男仙，眉眼轮廓、身形神态，竟和她在那场怪梦里见到的、未兮的夫君淼瑞如出一辙，分明就是对方年少时的模样。
过往梦境里刀光剑影的画面瞬间在脑海中闪过，思雨不由得心神不宁。
御影也留意到了白羽，缓步朝他走去：“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仙看起来跟思雨同龄，也就五万岁左右，明眸轻扬，朱唇轻启。
“回禀魔君。” 他眉目带笑，“小仙名叫白羽。南海水族人。自几千岁时得了一个梦境 —— 魔君在桃林蹁跹起舞。小仙今年满了五万岁，获得资格来参加这个聚会。侥幸通过了十场比赛，终于得以站在魔君面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御影脸上，充满期待又含情脉脉。
“这是小仙与魔君的前世姻缘。”
御影却没什么表情：“好，说得好。选出了。”
思雨跟在御影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放慢，频频回头望向白羽，心头莫名被一股慌乱笼罩。
前世姻缘？
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头。她忍不住回想梦境里杀伐果断的淼瑞，那个陪伴在未兮身侧、剑法冠绝乱世的男人。
倘若淼瑞当真就是白羽的前世，那干娘和他之间，究竟曾发生过怎样的过往？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却无人能为她解答。
御影前后选出了七个人。随后，她带了这七人、御安和思雨，一同施展瞬移之术，转瞬便抵达了风光旖旎的蟠桃境。
嬉皮笑脸的孜耘也想跟着，被御影挥手一掌打了出去。
几人在蟠桃境闲逛。来到一处开阔场所，桃林连绵，花瓣纷飞，正是一处绝佳的赏景之地。
御影对白羽说：“这就是桃花蹁跹舞的地方。当年你在坐禅，并不曾亲眼得见。今日我就圆了你前世的愿望。诸位年轻人也就跟着一起鉴赏吧，本君倚老卖老了。”
众人散开围观。
御影开始吟唱起舞。
那是思雨见过的、这仙界最曼妙的一场舞姿。
长袖翻飞如流云，步履轻盈似惊鸿，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韵味十足。
思雨知晓干娘素来擅长歌舞音律，只是近些年忙于魔君公务，从不当众起舞了，今日有幸得见，也算是一桩美事。
一曲舞罢，余韵悠长。
思雨下意识转头看向白羽，赫然发现晶莹的泪珠正顺着他的脸颊滚落。
那不是一个五万岁男仙看到美女跳舞该有的反应。
那是……失而复得，或者得而复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思雨望着他，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那日，大家吃了御安带来的桃花酒。
御影很开心的模样，大家也就跟着吃了很多。
最后都宿在了桃花树下。柔软的桃枝层层掩映，晚风裹挟着花香，氛围闲适又惬意。
思雨依偎在干娘身侧躺下，积攒了满肚子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探：“干娘，你为什么偏偏选中那个白羽？他口中所说的前世，到底是谁呀？”
御影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知道你好色，他长得最俊。”
思雨捶打御影：“干娘，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说前世姻缘的。”
御影笑呵呵地一转身，居然睡了过去。
思雨心知肚明，每一回招亲盛会结束，干娘都会借酒消愁，在半梦半醒间打发掉旁人的追问，看似随性洒脱，心底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没有就此放弃，轻轻摇晃着干娘的手臂，继续追问：“干娘，你跟我说说我的娘亲吧？你和她相交多年，定然十分熟悉，她是怎样一个人呀？”
御影睡眼惺忪，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你娘？你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最爱捉弄我和阿凤。我们没少打架！”
思雨瞬间僵掉了。
五万年来，听着三界流传的传说，她一直以为，娘亲是一位温婉贤良、智勇双全的巾帼英雄。
正是娘亲舍生取义，才终结了那场浩劫，换来如今四海升平。
她无数次在心底描摹娘亲的模样，端庄、坚毅、心怀大义。
可干娘口中的娘亲，活泼顽劣，还总爱捉弄同伴，和自己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思雨静静抱着御影的手臂，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传说里大义凛然的英雄，一幅是梦境中身披战甲、温柔护着她的女子，两种模样渐渐重叠。
这个荒诞的怪梦，唯一的好处是——
思雨真实感受到了娘亲怀抱的温暖。
夜色缓缓褪去，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二日清晨，清脆的呼喊声打破了桃林的宁静，将熟睡的众人一一吵醒。
思雨揉着惺忪的睡眼睁开双眼，便看见御安正追着孜耘打闹，两人一跑一追，笑闹不止。
思雨趴在桃树枝干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暗自打趣。
仙界第一美人搭配众人调侃的 “第一丑男”，在外人看来格格不入，可此刻两人相处的模样，反倒透着满满的欢喜，倒真是一对有趣的组合。
她还在胡思乱想，御影已然起身，抬手隔空打出一道柔劲掌风，直逼孜耘而去。
“跑到我眼皮底下欺负我妹子，你找死么？”
孜耘前不久刚刚成功飞升上神，修为大涨，身手更是利落。
他脚下一点，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凑到御影身前，压低声音笑道：“姐姐这一掌打得好，省了我跟第一美女跑圈圈的把戏。回头她不开心，可怪不得我。”
思雨刚睡醒，迷迷糊糊还在琢磨他这话的意思，就见御安讪讪地停下脚步，神色间带着几分羞赧与无趣，缓步走了回来。
御影继续问：“你跑来干什么？”
孜耘说：“我来传老母亲的圣旨。要姐姐带着选出的男仙们去金水河比试剑法。她要亲自看看男仙们的剑法，说至少赢得过你美丽的妹子才行。所以，我刚才跟御安说她要选亲了，她就追打我。为了她开心，我才配合乱跑的。不然伤了她的心，那才叫欺负了你的妹子！”
御影瞪他一眼：“胡搅蛮缠什么？离我妹子远一点！”
孜耘嬉皮笑脸地鞠了一躬：“谨遵魔君圣旨。”
说完就身形一晃，消失在桃林深处。
御安走到思雨身边，脸颊微红，神色不太自然，故意别过头不去看旁人。
思雨此刻彻底清醒过来，心中恍然大悟。
自从孜耘成功飞升上神之后，御安便常常在她耳边念叨对方的种种事迹，言语里满是在意。方才看似打闹追打，实则是少女心绪萌动的表现。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御安先对这个外表平平的孜耘动了心。
没想到，梦中的御安和现实中的御安都看上了孜耘。
她本想把这个有趣的发现告诉干娘，可抬眼望去，御影已经转身招呼众人，着手准备动身前往金水河，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思雨伸手拉住身旁的御安：“你不觉得孜耘长得好丑么？”
御安瞪了思雨一眼：“怨不得你没有阶品，居然以貌取人！”
思雨被她的话噎得半晌无语。
她沉默下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场怪梦里的画面：
那个眼神冰冷、对自己充满敌意的御安，
淼瑞挥出的夺命长剑，
娘亲怀抱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风拂过桃林，落英纷飞，周遭欢声笑语不断，一派祥和。
可思雨的心底，却渐渐生出一丝动摇。
那一场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经历，真的仅仅只是一场梦吗？
白羽是淼瑞的转世，他和干娘到底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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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