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君主威严，却也没成想他目光如此犀利。
思雨心里暗自叫苦，她身子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开口解释：“君上，我确确实实就是思雨啊。昨夜梦中遇到一位仙姿卓绝的女上神，是她亲手绘出阵图，还细致地为我讲解攻防诀窍。至于我周身气息异样，想来是今日在黑暗森林值守，周遭遍布魔族尸身，难免沾染上混杂的戾气，才显得和往日不同。”
盟君静静凝视着她，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细响。
“这套排兵布阵的思路、招式变化，三界之内，唯有阿光能够构思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放轻，褪去了先前的凌厉，染上一层浓烈的怅然与思念，“你且说说，梦中的那位女上神，是何模样？”
思雨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追问样貌。
她定了定神，从容应道：“君上，那场梦境历历在目，每一处细节我都记得清晰。我可以将她的容貌与神态画下来。”
盟君闻言，抬手指向殿侧的雕花书案，默许了她的举动。
思雨的父君有个本事——画出别人心中所想。
他是仙界公认的画神
而思雨的能力，远超于他。
她不仅能描摹亲眼所见之物，更能捕捉旁人藏在心底的思绪与虚影，笔下的画面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实景一般缓缓流动，栩栩如生。
这天赋在她一万岁时便彻底显露，干娘得知后特意叮嘱，让她平日里尽量收敛锋芒。
毕竟这份能力远超画神父亲，若是大肆展露，难免会让父亲颜面受损。平日里她只当寻常技艺消遣，极少在外人面前施展。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白宣纸，蘸饱浓墨，手腕轻扬，落笔行云流水。一盏茶的功夫，画面便初具雏形。
她将玄光上师昨日在紫云馆推演阵图的完整场景尽数还原，纸上人影衣袂翻飞，神态潇洒飘逸，举手投足间皆是绝世上师的丰神气度，连周身萦绕的浅淡灵光都跃然纸上。
玄光上师是干娘的生母，自然也是思雨心目中崇拜的干奶。所以思雨心底里，也就一直把盟君当干爷了。反观御风上神，性情刻板严肃，纵使是干娘的生父，思雨也始终心生距离，难以亲近。
“君上，画好了。” 思雨放下狼毫，后退半步，“您请看，这位可是玄光上师？”
盟君一步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画卷之上。当看清那熟悉的容颜与身姿时，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数万年的思念与悲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
看着这位苦守思念数万年的长辈失魂落魄的模样，思雨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涩。
这个世界里，玄光上师早已以身化剑，徒留盟君一人独自追忆。如今骤然见到仿若真人的画面，大约要情绪崩坏一阵子吧。
见他沉浸在悲伤中无暇顾及其他，思雨放轻脚步，小声告退：“若无其他吩咐，思雨先行告退了。”
盟君没有应声，目光始终胶着在画卷上。
思雨趁机悄咪咪退出大殿。
可刚走到殿外回廊，一道身影骤然从旁侧的迷踪小道里闪出，一只大手飞快捂住她的嘴巴，力道不容抗拒，直接将她拽进了蜿蜒曲折的小道深处。
思雨吓得奋力挣扎，待看清来人，才稍稍安定下来 —— 是孜耘。
对方松开手，双眼亮得惊人，满是急切：“在你的世界里，我的娘亲还活着，对不对？你方才给我父君画下的，就是她如今的模样，没错吧？”
思雨点了点头，认真说道：“没错，我的世界里你娘安然无恙。而你姐是我的干娘，虽然你我年龄相仿，但辈分上算起来你是我干舅，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婚约！”
孜耘无心纠结婚约之事，急急追问：“告诉我，当年你们平定战乱、斩杀魔君未兮，用的是不是动风宝剑？”
思雨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我并不清楚。魔族作乱时我尚且年幼，记事起三界便早已签订和平盟约，四海安宁。仙界典籍里只简单记载，是我父君、母妃与干娘联手平定叛乱，关于斩杀未兮的具体兵器和过程，完全没有提及。”
“如今清风境的拔剑石早已破碎，赖以斩妖除魔的清风剑也尽数被未兮销毁。” 孜耘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失去神兵相助，我们根本无力抗衡。你们当年究竟是用什么办法除掉她的？”
这个问题思雨从未深究，她凝神回想片刻，眼前忽然一亮：“我记得在我的世界里，不久之前你成功修复了破损的拔剑石，还借此机缘飞升成为上神。若是你也能修复拔剑石，那样我们不就有了无数斩妖除魔的清风宝剑。”
孜耘面露诧异，随即苦笑摇头：“我潜心钻研多年，试过无数方法，拔剑石早已根基尽毁，根本不可能修复。”
“我说的句句属实！” 思雨语气笃定，“前日我还亲自去拔出过一柄清风剑，绝非虚言。”
孜耘陷入沉思，片刻后又道：“可就算有了神兵，也还要有人能胜过未兮的夫君淼瑞才行。他的剑法，放眼当下仙界几乎无人能敌。”
淼瑞。
这个名字反复被提及，勾起了思雨强烈的好奇：“淼瑞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他的剑法会如此厉害？”
“他曾是我的姐夫，也曾是兄长的剑法启蒙老师。”
孜耘的回答，让思雨差点惊掉下巴。
姐夫？
干娘曾经的婚史，那个剑法超过父君的人？
她回想往日相处，干娘偶尔谈及过往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晦暗，居然是为了淼瑞这个人吗？
剑法老师？
白月光孜逸老师居然也是曾经练过剑的？
“切记我交代你的事。” 孜耘收敛思绪，神色再度变得严肃，“明日金水河一战，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拖延战局一个时辰。”
“你不跟我们一同上阵吗？你要去做什么？” 思雨连忙追问。
孜耘并未作答，身形一晃，便隐入小道的阴影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这个世界的孜耘修为深不可测，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走出迷踪小道，思雨一眼便看到等候在大殿门口的母亲。
她心中一暖，像归巢的燕子一般飞奔过去，紧紧扑入娘亲怀中，贪婪地感受着这份迟来五万年的温暖与安稳。
“那套精妙的阵图，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母亲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出声问道。
思雨依旧沿用之前的说辞，笑着答道：“就是昨夜做梦，有位仙长入梦传授给我的。”
母亲皱眉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再追问：“走吧，随我前往兵营，整军备战。”
思雨乖巧地牵住母亲的手，一步步走向远处的军营。
她对战场厮杀毫无概念，心中没有恐惧，只因为身边有失而复得的娘亲，满心都是欢喜。
当夜，军营营帐内灯火昏黄。
五万年来，思雨第一次依偎在娘亲身侧安眠。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喜悦填满了心房，她根本毫无睡意。
能拥有母亲陪伴的日子，对她而言珍贵得如同梦境。
翌日天刚蒙蒙亮，大军便开拔前往金水河。思雨跟着母亲统领先锋部队，依照改良后的阵图，有条不紊地排布兵力，严阵以待。
隔着宽阔的河面，两军对峙。
思雨终于见到了这场持续五万年战乱的始作俑者 —— 魔君未兮。
她本以为穷兵黩武的魔君会面目狰狞，不料对方竟是一位容貌绝色、身姿娇柔的女子，眉眼间自带风情。
思雨看见她，思绪就飘走了——这等姿色，放在太平年月，必然应该是美仙排行榜的前三。不过神魔混战这么久，战火连绵，应该也没有人有闲功夫搞排行榜了吧？
未兮身侧立着一道挺拔身影，身形高大，面容俊朗，周身剑气凛冽，气场慑人，想必就是她的夫君淼瑞。
思雨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心中思绪翻涌。原来这位剑法冠绝当世的强者，曾与干娘有过一段过往，如今却陪伴在未兮身边。
难道就因为未兮姿色更胜，淼瑞便移情别恋了？
如此说来，干娘岂不是被他抛弃了？
可这件事，实在和干娘那一身凌厉强悍、从不受制于人的气场格格不入呀。
思雨还在胡思乱想，未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轻蔑：“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也配与我两军对阵？不过你的眼光倒是有趣，莫非你也倾心于我夫君这样的？”
提到“倾心”二字，思雨脑中出现了温润如玉的孜逸师仙，那才是她倾心之人的样子。至于这个淼瑞……思雨还是不信干娘真的会看上他。
这人有气场，但周身的气息太阴郁，太……
思雨还没得到结论，身旁的娘亲已然按捺不住，厉声开口：“未兮，今日我定要你归还我的夫君！”
话音未落，她提剑纵身，径直朝着敌军阵营冲去。
思雨看得心头一紧。她虽不懂行军打仗的规矩，也知道两军对阵理应先有交涉，可看着娘亲孤身赴险，她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孜耘嘱托的 “拖延一个时辰”，在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握紧手中长剑，紧随娘亲身后冲了出去。
未兮端坐原地未曾动弹，淼瑞迈步上前，横剑拦在二人身前。瞬间，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河畔，大战正式爆发。
思雨与母亲联手夹击，可两人的招式在淼瑞面前处处受制。对方的剑法出神入化，剑影密不透风，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
思雨仓促挥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酸麻，虎口瞬间开裂渗血，长剑险些脱手飞出。
这五万年，她在天族学文墨，在木洲学茶艺，在土洲品美酒，在金洲寻仙宝。干娘教她音律，父君教她画画。
她学了一身岁月静好中享受生活的好本事。
至于打斗的功夫，她最多跟御安比划几下，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战力。
御安的父君是御风上神，赫赫有名的前神族战神，那算是有高人指点。
思雨是远远不能及的。
淼瑞的剑速快到极致，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只见剑光流转，母亲步步后退，渐渐落入下风。
思雨心急如焚，数次想要上前支援，都被对方凌厉的剑气逼退。
就在这时，淼瑞抓住破绽，长剑挽出一道致命弧光，直刺母亲心口。母亲的兵器早已被荡开，身形后仰，已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思雨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犹豫，她纵身扑上前，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长剑前方。
心底只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
五万年的期盼，终于拥有了娘亲。
我绝对不能再失去她。
这个世界的孜耘居然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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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为娘挡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