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温黎道。
“我知道一家饺子很好吃,要去尝尝么?”沈渡川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温黎想了想,今日家中当是无人,估计都跑老宅去了,回去冰锅冷灶的也没什么盼头。
“去哪?”她垂手放了包。
她答应得太快,给人一种迷蒙的错觉——
好像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轻巧地留住一缕自由的流风。
沈渡川笑了笑,答道:“人间。”
人间与仙界的冷清有所不同,热闹得让人有些忘我的心动。
烟火也是不同的。
满目璀璨,如无边繁星,花样也更多些。
沈渡川仰着头看着天边的烟火,泛着冷意的面容被火光照得有几分温和。
周遭喧嚷,烟火盛大,人流如织,她们站在人群中央。
温黎轻轻抬手,装作无意地留下了一张鬼使神差的影片。
定格了时间。
只有一个人的背影和漫天的烟火。
一大清早,沈渡川家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从轻声叩门到锣鼓喧天。
这天气冷得树上都结了霜。
沈渡川披上大氅,慢腾腾地走过去开了窗。
一开窗,周身便被裹雪的风席卷而过,留下的尽是凉意,沈渡川把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
倚着窗子向下看,院门外站着俩门神。
一大一小。
一高一矮。
怕是再等一会儿就能堆两个雪人儿。
手一挥,大门便开了。与此同时,人瞬间就移到了门口。
刚好止住了来人要垮门槛的步伐。
“你这是?”
沈渡川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干涩的哑意。
没等她再说什么,面前的人就开始连珠炮式的输出,“殿下,这不是过年了,我们得去老宅拜年待客,照看她不大方便,一看这周遭荒无人烟,再一看就算有人也只有殿下值得托付。”
说着,把苏晚往屋里推了推。
“麻烦殿下通融通融,她很乖的。”
小姑娘抬眼,乖乖地适时唤了声“姐姐”。
还眨巴眨巴眼睛。
她看了眼小姑娘,揉了把小姑娘毛绒绒还翘了根呆毛的脑袋,问道:“什么时候来领。”
“两三天吧。”
温黎立刻笑得像花儿似的,“多谢殿下。”
把人安顿好了,温黎打道回府,一开门就撞上了偷听偷看狗狗祟祟的苏元恩。
“成了么?”
温黎打了个响指,“成了。”
没想到这么好说话,原以为直接铁面无私地严词拒绝呢。
亏她和苏元恩为谁去说这事儿推三阻四了半天。
意料之外。
五日后。
在七大姑八大姨的百般拉扯下,温黎终于逃脱回了她的世外桃源。
她轻轻敲了敲门,簌簌地落了几缕轻雪。
门开了,温黎没看见人,低头才瞧见是个大抵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
“姐姐好。”
小姑娘歪了歪头,仰头看她,说:“你找谁呐?”
温黎矮下身子,也歪了歪头,“我找沈渡川。”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抓着门,答道:“莫芷卿。”
“温司官。”
温黎转头,沈渡川拎着一袋子东西,另一只手牵着苏晚。
苏晚一见她就跑了过来,黏着她叫嫂嫂。
“麻烦殿下了。”温黎笑了笑。
沈渡川神色和善,眉眼含笑,说得万般甘愿,“能为温司官做事是在下的荣幸。”
温黎打了个响指,似是想到了什么,转头低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一个红色的刺绣香囊递给小姑娘,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小芷卿,新年快乐。”
直起身子,提起放在脚边儿的几样行礼递给沈渡川,笑道:“殿下,新年快乐。”
面前的人眼神在温黎周身滚了一圈儿,语气带了几分揶揄道:
“温司官。”
“你是在贿赂我么?”
零星的雪簌簌落下,落在发顶,落在掌心。
“看不出来么?”
温黎提起手中的行礼示意,笑道:
“我在拜年。”
离群索居的人遇上了同伴,原先与平常时日并无不同的新年似乎真的与众不同了起来。
忽觉特别的不是时间,而是这个时间里发生的事,遇见的人。
沈渡川笑了起来,如凛冬逢春、乍暖还寒。
像迎面抱住的一簇迎春。
“新年快乐,温黎。”
往年春节几天都是不错的天气,这次倒是不同。
温黎推开窗,外头阴云密布,雾蒙蒙的天一眼看不到头。
若是下了雨便再适合睡觉不过了。
从早睡到晚,拿雨声助眠作陪,好不惬意。
传呼器嗡嗡地响动声惊醒了她脑中的思索。
“温司官,魔界有变,听世阁紧急召回,地点十三指挥室。”
“请确认。”
温黎重复道:“地点十三指挥室,已确认。”
放下传呼,她从窗探出头,隔壁窗户一片漆黑,漫天迷雾重重。
拾起原先随手撂在一旁的披风,系紧绑带,临走时合上了窗挡住了疾风。
叹了口气,“变天了。”
温黎站在指挥室里,数位阁官两旁作列。
之灿越过层层人墙凑到温黎耳侧轻声道:“宋城深跑了。”
魔界起了个好头儿,说是质子自杀,便把这挑起战争帽子扣在了仙界头上。
如今他们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家的质子也叛约遁逃。
两方质子都没了,这场仗于情于理非打不可。
战时状况瞬息万变,魔界此次打了他们措手不及,虽说早有预料,可这翻脸也太快了些。
从魔界谈判归来时,她就奇怪那祝笼哪来那么大胆子敢暗算她,一查才发现跟那苏老鬼脱不了干系。
她手下的人去一探,那苏正竟在魔界还有些人脉。
往小了说是为了探听消息布的棋,往大了说便是不分敌我,通敌叛国。
她曾旁敲侧击问过沈渡川是否清楚,这人老神在在地装蒜。
临了就回她一句必要时放苏元恩上战场的话。
还问她舍不舍得。
现在预演场景倒是真发生了。
不知该说料事如神还是机关算尽。
这人现在人不在,明摆着把这个决定交给她来做。
温黎将视线转向苏元恩,暗骂了一声,给他下了领军令。
率三万人支援金城。
一声军令,大军开拔。
“元恩。”
苏元恩一身甲衣,温黎叫了他一声,将一枚金坠子给他戴上。
坠子里有她几分法力,必要时或可保他平安。
将那坠子放进衣襟里,温黎退了一步,轻声道:
“平安凯旋。”
法力一动,又站回了城楼之上,看那列队行军千里绵延。
恍惚间,时光倒流。
三年前,她也如此送他出征。
温黎下了命令,就带着之灿来了一直以来安顿宋城深的地界。
巧了,算无遗策的阁主殿下沈渡川也在。
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边儿的石桌子上,和周围乱糟糟的一切格格不入,不知从哪勾了根狗尾巴草在那逗这院子里唯一的活物——不知从哪跑来的一只流浪狗。
“殿下。”
温黎走近。
靠近了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儿,这人脸白得能直接上坟了。
法力一探,魂碎得七零八落几乎是刚拼起来的状态。
再散一点可以直接去做鬼了。
亏还有闲心逗狗。
“这是上哪高就了?”温黎无语道。
“去了趟魔界取魂,遇了点岔子。”
“没什么大问题。”
抬了抬眼,轻声道:“司官大人真是冷心冷性。”
先前能把苏晚从魔界整出来她就知道定是有人替了,倒是没想到这厮玩这么大。
温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这裂魂可是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禁术,而且发明这玩意儿的人都不知道轮回多少回打了几辈子酱油了。
真是胆大包天。
“还好么?”温黎问。
少顷,沈渡川眸子转过来,这一转眼竟还多了几分湿漉漉的泪,弱弱道:“不好。”
这么掐着调子讲话,带着一张似雪的脸斜斜地倚在桌旁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弱柳扶风的味道。
“那怎么着,我去把他们都揍一顿?”温黎问。
“好啊。”
这理不直气也壮的调调真当魔界是后花园儿呢。
说逛就逛。
“这人跑了怎么办?”温黎收了调笑的调子,正色道。
沈渡川坐在那逗着狗,狗尾巴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晃,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这仗横竖都要打,一个质子无依无凭,送回去也是个死,就当放了积德行善。”
说罢抬眼瞧了瞧温黎的表情,一副任君差遣的样子,仿佛只要她说半个不字这人就能八百里加急把这质子逮回来搏她一笑似的。
“司官大人以为如何?”
温黎笑了笑,答案完全意料之中,连连拱手推辞道:“不敢不敢,殿下做主就是。”
出了庄子,温黎停了脚步,回头看了眼长出围墙的槐树枝。
不消半刻,那槐树枝轻轻动了一下。
温黎回头推开院门。
果然,原先在那坐着的人不见了。
侧头吩咐之灿道:“跟着她。”
约莫半个钟头,之灿苦着脸回来复命。
“小姐。”
“跟丢了?”温黎问。
眼见之灿嘴一瘪,温黎忙道:“她法力深不可测,本就没想让你一直跟住。”
“那小姐你……”
温黎答道:“证实一个猜测。”
抬手把手上的提子酥渣擦干净,对之灿道:“走,看戏去。”
沈渡川这个人就算是个满嘴荒唐的王八蛋也是救了那发了病的庄主还能配制出抑制发疯熏香的人。
毫不在乎是不可能的。
温黎抬手,周遭突然寒风骤起,沙沙的响声渐渐激烈。
淡金色的流光从手心向外迅速蔓延,逐渐汇聚成了一条指引方向的金线。
金线的终点距离边境线不过毫厘。
大战在即来这个地方,嫌命长么?
温黎在暗处,见宋城深进了一处近河而极其偏僻潮湿的山洞,沈渡川紧随其后。
见二人都进去了,她轻轻靠近那里。
几乎瞬间就察觉整个山洞被下了禁制。
禁制条件不清。
所幸能听见声音。
“宋言……”
是沈渡川的声音。
另一道声音随后响起,透着陌生:“真的是你啊。”
接着是一阵古怪的笑声,伴着山洞的回音效果,像传说中食人精髓的鬼怪。
沈渡川的声音在狂笑中见缝插针地响起,“当年……”
温黎凑近了点,但声音仍旧模糊不清。
许久,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知道……温家么?”
温黎抓着岩壁的手紧了紧。
随即是一声嗤笑,那女人继续道:“那个世世代代容貌惊世、天纵奇才的温家。”
这次声音清晰得宛若在她耳边说。
“凡事身负那份血脉的人都会犯病,都逃不过变成法力尽失的疯子的命运!”
“可这种不治之症竟然有解!”
“竟然有解!”
声音近乎撕裂咆哮,她直觉有变。
温黎拧了拧眉,靠近,听见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其间混着杂乱的水声和脚步声。
那个女人方才疯狂的质问声如旷野上最烈的野风呼啸而过。
温氏的病,有解。
好一阵子,声音终于平息,那个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却不似之前那般疯狂,温黎竟从其中听出几分不甘不愿和悲怆来。
“四药一魂,你当初为了药抛下我,让我背井离乡、身如浮萍,如今我杀了你们家族的药!”
“你死了,温家就没救了!再也没救了!”
“再也没救了!”
“你负了我!我要你给我殉葬!”
“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