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黎。”
“黎黎?”
温黎睁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一夜连续剧似的倒带梦属实让人精神萎靡。
“祖母。”
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哑。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瓜被揉了一把:“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乖。”
刚起身,身边的传呼器响个没停。
她摁了准入,问:“谁?”
“祖母,听世阁那边临时有事,我先走了。”
温黎说着,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手里拎着一根油条,又腾出手端起豆浆碗喝了几口。
“慢点儿。”
温黎笑了笑,鼓着包子脸闪出了宅门。
入了人界,温黎招呼了辆马车,马车内,温黎吞下了最后一口包子,问道:
“你是说,阁主进了落日山庄?”
之灿点点头,道:“千真万确。”
这个案子温黎调了档,落日山庄庄主连环杀人证据确凿。
她为什么专程来人界一趟去落日山庄?
总不能是赏花看景。
分明不过几天,这落日山庄就从赏景赋诗的好地界变成了人人避之的凶宅。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尽管如此,仍有人来。
顺着芳菲□□走去,那日在自己眼前埋成的土包不知被谁在前立了碑。
一簇簇含笑梅放在碑前。
倒是有了几分昔日的盛景。
来人多是来拜这碑的。
温黎思量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簇含笑梅,花开得清雅。
顺着队伍走到碑前。
碑上刻的只有清镌的二字——
【温昭】
躬身拜过,阳光透过枇杷树枝丫的缝隙,无端晃眼。
她拧了拧眉,偏过头,正瞧见那堂屋内的人。
是沈渡川。
那人手里捻着一簇含笑梅,扬了扬。
“好巧。”
沈渡川没看她,视线落在外面的枇杷树和站在树下拜碑的人道。
“不巧。”
面前的人移开了投在窗外的目光,看向温黎。
温黎继续道:“我来找你。”
“司官大人……”沈渡川向后倚靠在窗棂边上,头靠在窗边,拿那含笑梅枝悠悠地挑了挑纱帘。
“殿下扔的石头?”
沈渡川挑了挑眉,转头看过来。
瞧着约莫是猜对了。
温黎继续道:“这个案子是由人界分阁主办,听世阁从司院刑律科协办的。”
“殿下并没有在大名单之列。”
“那么,这个时间为什么您会去呢?”
温黎笑着,神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势在必得。
“除非,温庄主口中的月月来送熏香的人是你。”
“或者说,她的恩人就是殿下。”
“可对?”
温黎微微侧头,望向沈渡川身后。
当时那庄主就坐在那,拿给她熏香时解释说:“每月都会有人按时将熏香送到这里,那人常戴着斗笠覆纱遮面,但瞧手应是个姑娘。”
如今短短几日,物是人非。
“温司官。”
“瞧瞧。”
沈渡川没答,轻轻笑了一下,递给她一本边角极旧的书。
温黎接了过来,翻开。
每一页都记着一个名字,附了画像、地址、信息,甚至精确到每一天的所有行程。
现在,每一个画像上都划了红色的叉号。
旁边精确标注了日期。
“这是她作为颠沛数十年后的复仇录。”
书封已经陈旧破烂不堪,边角发黄卷起,不知读了翻了多少遍。
“怎么找到的?”温黎问。
沈渡川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轻声答道:“枇杷树。”
“她死时看的地方。”
“殿下。”
堂屋门被推开,温黎转身,来人是那日见过的刑律科科长。
沈渡川冲那人道:“找到了。”
“竟真是她。”
科长接过这册子,翻了几页喃喃道。
接着就听另一道脚步声飞速靠近破门而入,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个婢女疯了!”
待沈渡川和温黎赶到听世阁刑律科大牢时,只见了一地狼籍,宋城深道:“殿下,这人从落日山庄一带回来没多久就疯了,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我恨你……我恨你……”
那个婢女衣衫不整面容癫狂地坐在地上,像极了温宅内的那些人。
温黎轻轻闭了闭眼,接着脑中闪过这婢女和庄主的脸,只一瞬,她猛然睁眼看向那婢女。
这婢女长相精致,眉眼和那庄主八分相似。
之前没有往这方面想,如今仔细一瞧才觉有几分毛骨悚然。
是了。
温黎想。
这个人身上也流着温家的血。
她大抵是落日山庄庄主的孩子。
刺激、发疯,法力暴起失控到彻底消失,逐渐失去所有神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见了太多。
这个时间有早有晚,大多都过不了二十五岁的坎儿。
除非一生避世,青灯古佛相伴,不动心不动念。
从生到死,如一潭死水。
这是温氏人刻在骨子里埋在血脉中避无可避的宿命。
“你的父亲极其平庸,相比而言你的法力强度称得上是祖坟冒了青烟的结果。”
沈渡川兀自开口道,打破了地上的人神经质的呓语,也断了温黎纷杂的思绪。
声线冷沉,不似平日那般。
“你以为你的父亲为什么娶她?”
“济世救人么?”
温黎想到同那庄主聊天时听她讲的往事,道:“三年前,你到了温昭身边。在那之前,你生了一个孩子。”
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地上的人闻声浑身抽搐了一瞬。
“猜猜——这个孩子在哪?”
那本册子,涉事人全数被杀,那个孩子自然也不会例外。
意料之中,地上的人安宁了一瞬。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在发现温昭的册子的时候。”
“什么册子?”
婢女问,终于露出了癫狂神色之外的一点神态。
温黎没管,继续道:“他们那么着急地让你生下一个孩子,你也猜到了原因不是么?”
“血脉相承,他们需要一个法力高强的后代,无论这个后代能活多久,只要在那注定的时间到达之前让她再留下一个后代……”
“闭嘴!”
地上的人骤然暴起,叫道。
温黎素来不是个守规矩的家伙,越不让她干她越要反其道行之。
现在成功看到这婢女面露癫狂她甚是满意。
于是全然不理地上人的大喊大叫接着说道:“那这个血脉就会继续绵延。”
“她明知这些为什么要生下我!”
“她为什么在生下我之后不带我一起走!”
“你告诉我!”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走?为什么她要抛下我!”
“他们明明都说她是自愿的!”
“为什么还要走!”
“不只是那些男人,还有她,都该死!”
“都该死!”
一阵咆哮过后,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大狱的栅栏间回响。
温黎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道:
“你也说了他们仗着她神志不清身无长物。”
“你也说了那是强娶。”
“那不叫嫁,那不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
沈渡川站在原处,看着温黎的背影。
分明在讲她人之事,可这个人却显得有一层无形的阴影罩在周身。
分明此刻近在咫尺却莫名觉得遥不可及。
“可他们都说她是自愿的!”地上的人吼道。
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声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你若是被亲生父母抛下,自幼就背着一个必死必疯的结局,你能释怀吗?你能放下吗?”
“你不会恨吗!”
“我只是想死之前让所有人都承担应有的代价有错吗?”
沈渡川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温黎身后,淡淡的熏香气从身后席卷而来,像从身后而来的一个没有触碰的拥抱。
温黎放在身旁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你清楚那些人口中所谓的自愿都是冠冕堂皇、粉饰太平的机关算尽。”
沈渡川开口道,像是法官的锤子敲下宣判一般,将爱恨彻底剖开来看。
“既然这么清楚,还有什么要问的呢?”
声音不重,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可就是让人从心底里发沉发慌。
“你说你放不下,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不是放不下她。”
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讽和咄咄逼人。
“你只是愤恨,愤恨为什么你自己为了报复苦心孤诣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扭曲挣扎的怪物而她却能毫无负累地好好生活。”
“怨怼她为什么不恨你,不恨他们。”
“甚至最后拿命替你平罪。”
“你恨的是你自己。”
“放不下,挣不脱,挣扎了这么些年到头来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而你最恨的人却心甘情愿为你而死。”
“温绥。”
“扪心自问。”
“你真的恨她么?”
三年前,她初到落日山庄。
本是为了复仇的。
她恨温昭弃她而去。
可见面是在芳菲□□尽头的枇杷树下,一身青色衣衫神色温柔的庄主垂首轻嗅花香。
见她过去摘了一颗枇杷递给她。
冲她莞尔一笑:“欢迎来到落日山庄。”
远方是落日余晖,晚霞漫天,霞光将青衣染上绯红。
不知缘何她没抬手去接。
母亲将枇杷塞到了她手里,对她说:
“来了这儿,以后的日子都是甜了。”
坐在地上的女子从嗓子底冒出几声带着气声的笑,“我恨她的。”
“我真的恨她的。”
说完就没了声响,静了许久。
半晌,她重新开口,终于认了栽,“可渐渐地我发觉我恨她,可更恨那些人。”
“我开始忘了我是要找她复仇的。”
“那些人上门来找她要钱,甚至要……”
“所以你杀了他们。”刑律科科长道。
沈渡川瞧了瞧她瞬间闭嘴的样式,饶有兴趣地问道:
“突然发疯,是怕我们再在落日山庄搜查便会找到你的阎王点卯录么?”
地上的人怔愣一瞬。
温黎看见沈渡川放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中了。
“你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孩子,对么?”
话落,那婢女的眼神骤然转向沈渡川。
有震惊、惊疑、恐惧,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释然。
“开始你为自己杀人,后来你为她杀人。”刑律科科长道,有些惊疑不定。
沈渡川将找到的那本册子扔到那婢女面前,说道:“她用死亡,将这些都彻底坐实了。”
那人匍匐过去抓到那本册子,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她决计写不来这样的字。
就在她慌张翻阅的间隙,沈渡川笑了笑,轻声道:“这是她送你的新年礼物。”
“开心么?”
几日前,庄主问她想要什么新年礼物,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即将成为逃犯的惶恐不安和如何脱罪的百般算计。当时便信口胡诌了“想要好好活着过新年”的鬼话。
庄主斥她口无遮拦,如今,倒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温黎垂着眸子,“你费尽心思引我们怀疑她是真凶,可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将这些都替你认了。”
记得来落日山庄的第一个月末,庄主问她可有姓名,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姓名这样的东西,便也老实答了。
庄主听了,想了一会儿,对她郑重其事道:“那以后就叫温绥吧,温随我姓,以后落日山庄就是你的家,绥取平安之意,今后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那天天色和她逃离那个疯狂的家时有八分相似,只是她逃走的那天火光冲天,而有名字有归处的那天晚霞正艳。
也在同一天,母亲告诉她,这样的天气,叫火烧云。
狭小的铁窗外闪过一瞬绚烂的烟火,像极了当年那场烟霞如海。
过去和现在的声音重合,像在耳边汇成了招魂的曲。
“温绥,新年快乐。”
“阿绥,新年快乐。”
……
温绥缓缓张口,声音嘶哑带着哽咽,一字一顿不知在说给谁听:“新年……快乐。”
说罢,含泪叩首,一直梗着的脖子终于软了下来,声音终于恢复正常,一听倒有几分少年嗓音,道:
“案犯温绥,认罪。”
沈渡川突然想到不知多久之前,山坳之间大雨倾盆,她举着伞微微倾斜笼罩住地上的人,垂首问她:
“这样的记忆,真的要保留么?”
那人抬首,目光无比坚定。
她听她说:“要。”
“不后悔么?”她鲜少去追问了一句,可这次不一样,这个人的命,太苦、太苦了。
“不悔。”她答道。
她向来觉得人各有命,便也常束着自己不过多关注那些人的命运。
而几天前,时隔多年,她知道了自己当时救下的那人名为温昭。
开了间花开四季的山庄,名落日。
出了大狱,走在长廊上。烛火发着浅淡的微光,窗外夜色如墨。
“你一早就看出来她在装疯。”沈渡川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温黎问道。
“你猜。”温黎眨眨眼。
正准备追问,周遭瞬间被照亮。
只见窗外烟火绚烂,万家灯火顺着河畔绵延不绝。
原是新年。
“扔石头的准头不错啊。”
温黎忽然道。
沈渡川拧了拧眉,正要开口,温黎接着说道:“殿下。”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