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张姨妈语气带着独属于长辈的沉缓严肃:“你跟姨妈来。”
今昭迟疑,语气放软:“从沪到京十几年了,您会包容我的一切,对吗?”
可惜感情牌换来的是对方的两声干笑:“昭昭,和姨妈回去化妆室,就现在。”
“我一会会回去的。”
“今昭!我说跟我走!”张姨妈不耐。
池宜见此下意识护着今昭,将矛头转向自己:“您好,可能您误会了什么,请给我一点时间解释。”
许是没想到池宜会和自己说话,张姨妈错愕之余没敢直面池宜的眼睛:“池宜池小姐,是吗?”
她强装镇定假装不屑:“我佩服您被宋家收养后短短几年内功成名就,可别忘了,您是靠宋家这座大山起步的,如今不仅不懂得感恩,还敢和准嫂子不清不楚?”
应是看不惯池宜的好福气,张姨妈愈加口无遮拦,狐假虎威:“今家确实比不起宋家,可总比您这个半路杀出来享福的养女强,宋家也到底只有宋弈一个儿子,宋家的一切最后都只会属于宋弈一人,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昭昭一马,她是要去享福……”
“您别说了!”今昭嗓音压着冷意:“您说话太难听了!”
“什么叫难听?我好心劝诫,你非但不站在我这边还倒过来帮她说话?你多乖巧听话一个孩子,和池宜扯上关系后学会顶嘴了?醒醒吧,一个女人怎么会爱上一个女人?你只是她闲暇时间的消遣,你必须跟我走,不然我就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你父亲!看你外婆怎么办!”
“那也是您母亲!”
张姨妈没理会今昭,转身就走。
今昭喉咙干得难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
只是闲暇时间的消遣,消遣?
她自嘲了一下,莫名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开来,却还是第一时间安慰池宜:“她的话你别放心上。”
“我不在意的,我只在意你是否愿意和我……”
“很抱歉,我不能离开。”今昭拒绝了她。
池宜攥紧了手心的戒指,周遭的气氛随着今昭这句话而逐渐沉寂。
沉默,是她们的常态。
“我知道了。”
池宜难得主动打破僵局。
她眸底含着释然的笑意:“你穿婚纱的样子——”
尾音被拉得很长,最后被补充完整:“很美。”
“你别说了,分手是我提的,重逢后和你不清不楚也是我做的,我太烂太糟,你就当我精神有问题,当我有病。”
今昭用几乎自损的方式掩盖自己被击溃的心理防线,落荒而逃。
她不想再听见池宜的声音,她怕自己会后悔。
池宜爱她吗?她不知道,她不明白。
贵宾室的实木门开了又关,今昭思绪还没回笼,肩膀就被张姨妈双手死死抓住,咋咋呼呼的声音随之钻入耳朵。
“昭昭,你和张姨说实话,你刚刚在和池小姐接吻?你喜欢女人?你父亲也不知情吧?可你得嫁进宋家啊!你这样乱来,万一宋夫人知道了,对我们今家……”
“您看错了。”今昭甩开对方的手。
“你看你被那个池宜教坏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今昭罕见有点冷脸,她本来就不是乖乖女。
“池宜不可能爱你的,你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她勾引你就是为了不让今家攀上宋家,等你真和宋弈决裂了,她会毫不犹豫抛弃你的!今家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张姨见今昭不信,口不择言:“你和她接吻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
今昭没忍住嗤笑了声,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无辜起来:“池宜生得美,为什么会恶心?姨妈,她不仅美,出手还阔绰,转一次钱就是好大几万,晚上躺在她怀里还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白兰花香……”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怎么会说出这些令人羞耻的话?”
“不是张姨问我恶不恶心吗?我正常回答您而已。”
装乖这么多年,今昭的眼泪可以说来就来,她湿润的眼睫毛轻轻颤抖着:“我又没做错什么,在今家我谁都不亲,就亲您一个姨妈,但您又对我这么凶,姨妈,我好难过。”
“你这孩子真是的!”
张姨妈被吓到,急忙递出纸巾:“眼泪可不能掉下来,妆花了不好看被宋家退货怎么办?这纸巾你拿着。”
今昭乖乖接过,见铺垫得差不多,顺带摘下贵重首饰塞在张姨妈手里想堵住对方的嘴:“姨妈当刚刚什么都没看到,您不是需要钱吗?回头我给您钱。”
“我……我是那种贪钱的吗?”
张姨妈眼神还是控制不住多看了眼那贵重首饰,磕磕巴巴:“要不是因为我是你姨妈,才不会在你妈妈去世后照顾你嘞!”
“姨妈。”
今昭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您丈夫酗酒,儿子赌博吧。”
“你……”
“您就是需要钱,十年前妈妈在沪城去世,您以照顾之名留下是因为知道我是今家的私生女,想着后面一起去京城过上好生活,可您算错了,父亲不喜欢我,我在今家只有被轻视被算计的份,给不了您好处,所以到了后面,您更乐意听父亲的话。”
张姨妈心思被戳穿又想发火,然而今昭不给机会,她眼神中透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乞求:“这我都能理解,因为我和您是一路人,我们都需要钱,可是您不能为了钱而不顾往年情面,站在父亲那边一起利用我!”
“什么叫为了钱!什么叫利用?话别说这么难听。”
“姨妈……”今昭似乎意识到错误,眼底慢慢泛出泪水:“是我太急了,我向您道歉,您最疼我了不是吗?”
“哼,你刚刚那样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婚礼在即,姨妈不和你父亲说不就是了。”
“好。”
今昭笑得甜,湿润的眼眸里闪烁着稚气:“姨妈您最好。”
“你念着姨妈的好,往日嫁去宋家可不能忘记姨妈。”
张姨妈见此心满意足,牵着今昭走在前面,没见今昭在身后即刻收回了唇角的笑意。
今昭面无表情地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眸底藏着一片混沌的疲惫与冷意。
……
宴会厅婚礼大门被推开时,应景的钢琴声随之流淌,刺眼的冷光闪得今昭下意识躲了躲。
她穿着沉重的婚纱,头晕得可怕。
“吱——”
不远处小提琴琴弦突然断裂,可除了把今昭呼吸节奏打乱,没人在意这个小插曲。
“新娘来了,真美啊。”
“恭喜啊恭喜!”
“又是一段佳话,祝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鼓掌声层层叠叠,今昭冷汗淋漓,越听越不舒服。
她缓缓抬眸,目光一一扫过宾客们的面孔后,惊觉他们的脸都长得神似,一样惨白,一样无神,连微笑幅度都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攀上后颈,今昭又想起那个变成丧字的黑红喜字,她极力调整状态,把一切归为幻觉:“冷静,冷静。”
“新娘怎么了?站在那里不动啊?”
“脸色好难看。”
“太紧张了吧,可以理解。”
周遭噪音此起彼伏,随后竟渐渐扭曲成凌厉的指责。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为今家着想就是不孝。」
「昭昭,你外婆需要钱治病,你不能这么自私。」
「绒花工作室?没钱谈什么非遗。」
「醒醒吧!一个女人怎么会爱上一个女人。」
今昭控制不住发颤,对婚礼的抵制情绪达到最高峰:“我不想嫁,我不想嫁。”
濒临窒息的感觉席卷浑身,她如一个溺水的人想拼命呼吸却徒劳无功,狠狠朝台下摔去,噼里啪啦的玻璃破碎声瞬间响起,装有可可热红酒的酒杯塔被掀翻,温热洒满她全脸,洁白的婚纱瞬间像染了血一样可怕。
……
“今昭。”
父亲严厉的声音再度响起,今昭脑子刺痛,等耳鸣声消逝,眼眸前的一切又恢复正常。
她没有摔,没有掀翻热红酒。
“你到底怎么回事?爸爸怎么教你的,在外面要保持教养,不要当一个假装听不到别人说话的聋子!”
“对不起。”
今昭思绪混乱,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我又出现幻觉了,我……”
“不好了!不好了!宋夫人!!!”
婚礼被小厮惊慌失措的闯入打断,他脸色惨如白纸:“外宴厅的巨型水晶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到了一个人!”尖锐的嗓子几乎破音:“似乎……似乎是小小姐。”
“小小姐?!”
宋母一下子站直身子:“阿池?是我家阿池?不可能,怎么可能!!”
“夫人,慢点走!”
突如其来的闹剧令今昭当场懵在原地,她低声喃喃,不太敢相信:“阿池?阿池是谁。”
阿池,池……是池宜?
“水晶灯掉下来了?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
今昭无暇顾及宾客或父亲会怎么想,她慢慢挪动步伐想离开婚礼现场,在阴冷的灯光下几乎拖着脚走路。
偶尔意识到走错路了,就又折返回来,反复多次,在这不大不小的地方,今昭花了快半个小时还没走到外宴厅。
可诡异的是,不仅无人拦她,连婚礼在场嘉宾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昭突然停下了脚步。
好奇怪,怎么会这么奇怪……她真的在婚礼上吗?这又是幻觉吗?为什么一切都那样不真实。
倘若那人真是池宜,这时她应该会有点什么反应的,可会是什么反应呢?
痛苦?忧伤?慌乱亦或者是自责懊悔?没人告诉她,她不知道,她脑子好杂好乱。
胡思乱想之际,一抹刺眼的反光刺痛了她,今昭又看见了那枚戒指,那枚滚落在地的戒指,那枚带有红色血痕的戒指。
那是七年前她送给池宜的戒指,独一无二的戒指,她不会认错。
池宜。
死了?
今昭头痛得快爆炸。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这个样子?”
是她先动的心,是她先表的白,可池宜太冷淡了,从来不会说爱,也从来只会冷处理任何冲突,一段几乎得不到什么回应的恋情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她怀疑池宜根本不爱她,甚至单方面提出分手后,也没收到任何回复与解释。
“分手后我可以买到142张京沪往返的车票去偷偷见你,那现在呢?”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不停,“池宜,你这样丢下我,我该去哪见你。”
疲惫感席卷全身,今昭冷得像一具躺在手术台上的尸体,死寂的黑暗渐渐取代了所有光线,在怀疑自己也死去时,她听见了池宜温润的声音——
“想见我吗?”
今昭痛苦着,点点头。
“那就来我的心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