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执行日

她一夜没睡好。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她伸手,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笔记本,半截铅笔,那张照片,还有那点捏碎了的辣椒碎。她摸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起来,洗脸,刷牙。水是凉的。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

她下楼,去餐厅。

早餐和往常一样。桂花糕,白粥,一碟酱菜。她坐下来,慢慢吃。今天沈知微不在。她不知道沈知微去了哪里。她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她吃完早餐,没有回房间。她走到大厅门口,站住,看了一眼那盏水晶灯。

灯还亮着,坠子在阳光里折出细碎的光。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没敢多看。她转身,走回房间。

下午。

她坐在床边,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沈知微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她的门口,往楼下去了。然后,脚步声远了。

她站起来,拉开门,探出头。

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出去,往楼下走,脚步放得很平,像只是出来透口气。转过一个弯,到了大厅的走廊拐角。她停下来,靠着墙。

这是江屿说的位置。

她靠着墙,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数到十七,停住了。密室墙角,是十七个烟蒂。

她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小时。大厅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灯灭了。

整个乐园,暗了一瞬。走廊里的暖光灭了。窗外的光,也暗了。她站在黑暗里,心跳得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细碎的,像水晶坠子掉在地上,一颗一颗,碎开。

她听见脚步声,从大厅的方向跑过来。

她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是江屿。他跑得很快,到她面前,停下。他喘着气,脸色苍白。他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银色的钥匙。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是凉的。他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受伤了。”她说。

“没事。”他说,“快走。灯一灭,她马上就会过来。”

“你呢?”

“我随后就到。你去密室,打开铁盒。我去镜子那里等你。”

她应了声好。

“快走。”

她转身,跑起来。

她跑过走廊,跑过图书馆,跑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她伸手,在书架侧面的某处按了一下。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那扇旧木门。红绳还系着。

她解下红绳,推开门。没有再缠回去。

门里是那间密室。光线很暗。墙角那堆烟蒂还在。她没看。她走到旧木桌前,掏出银钥匙。

她顿住了。

她在密室里说过,不是拿钥匙开盒,是把锁拿走。可现在锁拿走了,钥匙还在她手里。她盯着那个弯弯的锁孔,只剩一个念头:没时间了。

她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

她掀开铁盒的盖子。

铁盒里,躺着一条断掉的银链。链子末端是一枚磨圆的链扣,扣眼空着。

盒还锁着,钥匙插进去才开。她捏了捏那截断口——断口发暗,不是新断的。原来“银钥匙是锁”,锁的也许从来不是盒。空着的那个扣眼,是套在人身上的。

她没敢往下想。

银链底下,压着一叠纸条。纸条被压得极薄,边角都磨圆了。她一张一张,抽出来看。

最上面那张,是老陈的字。笔画端正,一笔一画,像刻的。“银钥匙是锁。”

再下面那张,也是老陈的字,笔抖得只剩三个字。“别学我。”

下面那张,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赶着写下来的。“灯是节点。”

再往下,字迹晕开了,墨水洇成一片。可她认得那个笔锋。沈知微的字。她凑近了,勉强认出四个字。“别信甜的。”

最底下,还有一叠碎纸。字迹全糊了。她数了数,七八张,有的只剩半个字,有的只剩一道笔画。

她把纸条一张一张按原样放回去,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停。她转身,走到门口。她握住那个铜把手,往外拔。

没动。

换个方向。还是没动。

往左,往右,往上,往下。纹丝不动。

她握着它,手心全是汗。

她猛地醒过来——钥匙是直着插进锁孔的。进去的路,就是出来的路。她一直在拧,在掰,在斜里拽。没人斜着拔过一把钥匙。

她握住铜把手,不偏不斜,直直地,往外面用力一拔。

咔哒。

它从锁孔里,一寸一寸,滑出来。比想象中长,比想象中重。铜的,凉的,磨得指腹发涩。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

它不是门把手。齿纹弯弯的,像花瓣。

她握着铜钥匙,没敢动。

她说去镜子那里等你。可钥匙本来一直插在门上。

他根本没来拿。

他说等她。可他没说,他会来。

她转身,跑出去。

她跑过走廊,跑过图书馆,跑回大厅。

那盏水晶灯碎了。水晶坠子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在光里闪。灯架还悬在天花板上,歪着,垂着几根断线。

江屿站在灯底下。

他没有动。他仰着头,看那盏碎了的灯。右手垂着,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跑过去。

“江屿。”她喊。

他没有回头。

“江屿。”

他这才慢慢转过身。眼神有点散,像还没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他看见她手里的铜钥匙,眼睛动了一下。

“你拿到了。”

“嗯。我们走。”

她掏出那枚银钥匙,按进他手里。这把钥匙锁过一个人五十年。她不想带着它走到镜子前面。

他低头看了看,握拢,揣进口袋。

他没有动。

“江屿。走啊。去镜子那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先去。”他说,“我马上来。”

“你先去。”他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他。他手背上的血口子还在渗血。他站着的姿势,有点晃。

“江屿。”

“走。”他说,“别等我。”

她站在原地。他站在碎了的灯底下,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昨夜她问,你会出去吗。他说,会。

现在她才听懂那个字。他答的从来不是会不会出去。是他跟自己交代的最后一句。

“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攥着铜钥匙,指节发白。

花园的方向,传来一声门响。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看着江屿。江屿也看着她。

“走。”他说。

她转身,跑起来。

她跑过碎了一地的水晶碴子。脚下踩到什么,细碎的,硌得慌。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玻璃里,折出无数重影子。有她攥着钥匙跑过的样子,有江屿叼着烟站在灯底下的样子,有沈知微穿着围裙站在门口笑的样子。影子叠在一起。

江屿手里没有烟。

她没再看,跑了过去。

她跑向大厅尽头。那面落地镜立在那里,蒙着水雾,擦不掉。她跑到镜子前面,停下来。她回头。

江屿还站在碎灯底下。他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隔着整个大厅,她听不见。可她看懂了。

别回头。

她站在镜子前面,手里攥着铜钥匙,看着远处那个人。她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往前走。

舌尖底下,上颚那个位置,突然刺疼了一下。她用舌尖抵上去,那个写了不知多少天的“棠”字,凹下去的地方,长出了一道新的棱。最后那几笔,刚好长全了。

掌心里那道被齿纹硌出来的印,开始疼了。

江屿看着她。他没有笑。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盒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又暗下去。

碎玻璃里那个影子,叼的就是这根烟。照的是还没发生的事。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沈知微声音的方向,慢悠悠走过去。没有回头。

她听见脚步声进了大厅。沈知微的声音传进来,温温柔柔的,像在问,怎么了。

她攥着铜钥匙,齿纹硌进掌心。

口袋里的东西硌了她一下。硬的,凉的,脆的,带着一点辛香。老陈递的旧照片。江屿削的半截铅笔。那点捏碎的干辣椒碎。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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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乐园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