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魔气肃清，魔女被禁，朝纲渐复秩序。
人间风波暂歇，天光破开连日阴霾，落覆残破山河。
金銮殿余静未散，林因立在殿中，白衣垂落，神色淡静如初，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层沉凝戒备。
方才钟无咎处置魔女的手段，太过熟稔，太过狠绝。
林因眸光微侧，落向身侧垂立的钟无咎。身姿挺拔，眉眼温顺柔和，方才杀伐嗜血的戾气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残忍酷刑折磨魔女的人从不是他。他垂眸恭谨，进退有度，依旧是那副乖巧懂事、知错自省的弟子模样。
林因不动声色，轻声开口，淡淡试探。
“方才处置魔女，术法精准刁钻。”
“你何时习得这般克制魔族的独门手法？”
问话轻柔，听似寻常问询。
他要看看，恢复记忆的钟无咎，会如何作答，如何遮掩。
钟无咎心头微凛，瞬间捕捉到师尊话语里暗藏的试探。
师尊在怀疑他。
怀疑他的术法，怀疑他的阅历，怀疑他已经恢复记忆，修复了神魂。
可他面上半分不露，抬眸时眼底干净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诚恳，完美伪装成纯粹仙门弟子模样。
“回师尊，弟子平日里钻研降魔典籍，时常观摩宗门前辈除魔章法，自行揣摩摸索而来。”
“魔族神魂阴脆、肌理诡谲，弟子只是顺势破其弱点，侥幸见效罢了。”
语气谦逊，滴水不漏，抹去所有痕迹。
他眼底温顺无害，笑意浅浅，看不出半分破绽、半分异动。
仿佛那惊绝狠戾、碾压魔族的手段，真的只是少年自行参悟的小道法门。
林因静静看着他。
看他从容应答，看他完美遮掩。
心底的猜测，愈发笃定。
钟无咎，果然全都记起来了。
只是他不肯认，不敢露，只想伪装如常，继续蛰伏在他身侧。
林因不再追问，淡淡颔首，掩去眼底深沉思绪：
“嗯，勤勉尚可，戒骄戒躁。”
师徒二人看似如常应答、师徒和睦。
万里之外，幽暗魔渊。
墨凌本尊静坐石莲台，暗赤魔瞳透过层层虚空壁垒，遥遥注视着人间皇城的两道身影。
他将方才师徒一问一答、试探遮掩的戏码尽收眼底。
看着林因清冷戒备、暗藏审视；
看着钟无咎伪装温顺、藏尽锋芒。
墨凌唇角勾起一抹慵懒幽深的笑意。
有趣。
徒弟藏忆欺师，师尊心知不语。
他要入局。
要光明正大走上清玄山，近身窥探那独一无二的先天媚骨。
心念既定，计谋瞬生。
墨凌抬手凝诀，渊底黑雾翻涌，一缕精纯无比、剥离自本尊神魂的本源神识缓缓离体。
他深谙仙尊悲悯天性，熟知林因心软良善、体恤众生、不忍见生灵流离受难。
下一瞬——
神识凝化人形，褪去所有魔邪气息，洗尽戾气凶煞，化作一名衣衫破损。容貌清隽温润，气质干净疏离，看似修为尽废、身受重创、流落人间绝境，毫无半点威慑之力，可怜又脆弱。
这是最完美、最无从防备的伪装。
无魔气、无杀性、无破绽。
就连仙尊神魂探查，也只能探到虚弱破损的灵根与濒死的气息。
墨凌眼底暗芒流转，心中落定一计。
他要借悲悯仙心，自投罗网，走上清玄。
人间荒郊山林，风声萧瑟。
那道神识化身踉跄倒地，衣衫染血，气息飘摇，看上去随时都会神魂溃散、身死道消。
……
人间皇城之外，林因携钟无咎踏云准备归山。
刚飞掠过城郊荒山野岭，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随风入识。
那气息孱弱破碎，带着濒死将绝的衰败感，格外刺目。
林因眸光微动，循声望去。
只见林间枯草乱石之间，一名白衣修士狼狈卧地，满身血痕，灵脉崩断，气息奄奄，已是濒临绝境。
仙者悲悯，体恤苍生。
纵使乱世多流离受难之人，可这道灵根干净纯粹，并非魔邪伪化，是正统修行之人。
林因心生恻隐，止步垂眸。
“此人重伤濒死，流落荒林，若置之不理，必神魂俱灭。”
他天性仁善，见修行者落难，无法坐视不理。
未作多想，林因袖手一挥，柔和仙风卷起地上重伤之人，稳稳托至身前。
“带回仙山，疗伤静养。”
简单一语，便将这尊由魔尊神识所化的“局外人”，光明正大带上了清玄仙宗。
身侧，钟无咎眸光骤然一凝。
在看清那名重伤修士身形术韵的一瞬，他心口莫名一紧，神魂深处猛地掠过一丝极熟悉的悸动。
这感觉……不对。
太熟悉了。
他也曾假意重伤求师尊垂怜。
钟无咎眉心微蹙，心底警铃大作。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他凝神细细探查——
无魔气，无凶煞，无暗纹，无破绽。
灵根是真的破损，气息是真的微弱，伤势是真的深重，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挑不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错觉？
钟无咎心底疑云丛生，莫名的危机感沉沉压落心头。
他死死盯着那名被师尊仙力护持、安然昏睡的陌生修士。
不知为何。
这个人的出现，让他无比不安。
像是有一个未知的强敌，披着无害的皮囊，悄无声息闯入了他和顾归远、师尊之间的棋局。
可他无凭无据，无迹可寻。
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心怀悲悯，将这陌生人，带回了清玄仙山。
万里魔渊，墨凌本尊闭目轻笑。
他入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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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巧计分身瞒仙眼，旧术难辨惑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