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的晚风穿林而过,吹散百年虚妄平和,吹归千年刻骨痴缠。
当最后一缕破碎残影彻底汇入识海,那层封禁百年的记忆壁垒,彻彻底底、寸寸崩碎,再无半分留存。
钟无咎静静立在崖边,周身再无半分少年懵懂。
所有记忆尽数回笼。
他想起望月崖幽殿日夜纠缠的沉沦,想起妖宫行宫岁岁不眠的守候,想起山门兵戈相向的偏执,想起人间失忆相伴的温柔。
想起林因自封记忆逃他避他的决绝,想起师尊为止他疯魔、亲手封印他神魂的狠心,想起那具满身烙印、破碎绝美、被他亲手摧折的清冷仙躯,还有那一声声缱绻入骨、声声磨心的——「无咎」。
爱恨、执念、委屈、不甘、深情、疯魔,千般情绪轰然堆砌在胸腔,几乎要再度引爆他压抑百年的妖性。
百年空白安稳,不过是偷来的幻境。
剧痛褪去,疯戾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寒凉。
经历百年封尘、千年痴缠,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用暴戾、征伐、毁灭来强求拥有的逆徒。那场被封印的百年,那场被师尊亲手制止的浩劫,让他彻底清醒——硬抢,只会逼他远离;疯魔,只会让他再一次舍弃自己。
林因为了终结孽缘,敢自封记忆、敢亲手封他神魂、孤身闭关避世。
若是此刻他骤然暴露记忆复苏,再度偏执逼迫、大闹清玄,只会将本就疏离淡漠的师尊,推得更远,彻底断绝所有可能。
所以,他不动声色。
他将所有翻涌的爱恨疯魔尽数深埋心底,将眼底所有偏执占有彻底敛去,将刚刚复苏的滔天妖威、王者城府全部封印。
瞬息之间,他恢复了那百年以来、温顺干净、懵懂无害的少年模样。
眉眼清浅,神色平和,看起来依旧是那个被宗门善待、心性纯粹、无牵无挂、无恨无痴的清玄小师兄。
无人能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窥见内里早已翻覆的山河、燎原的执念。
这一次,他要细细筹划,步步为营。
顾归远守在清玄,手握宗主权柄,名正言顺,岁岁遥遥守护冰山闭关的师尊。
林因冰封寒冥,静心修道,试图斩断前尘、彻底超脱这段师徒孽缘。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缓步转身,踏风离去望月崖,身姿轻盈温顺,一如往常。
回归清玄山门,沿途弟子行礼问好,他浅笑颔首,温和应答,举止神态与往日毫无二致。
路过主峰,远远望见高台之上一身白衣肃穆、执掌宗门万物的顾归远。
百年以来,他懵懂无知,对这位师兄敬重亲近。
如今他记得所有对峙、所有争抢、所有师尊偏心守护、所有对方岁岁苦守的执念。
只是他不露分毫。
不争、不闹、不显露、不异动。
他依旧每日随众修行,安静恬淡,待人温和,偶尔随同周复始闲谈散步,一副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安于现状的模样。
可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独处卧房之时,少年温顺的假面缓缓卸下。
他静坐窗前,一点点梳理百年变数、如今局势。
顾归远权掌清玄,稳坐正道之巅,占尽名分、占尽地利、占尽朝夕守护。
师尊冰封极北冰山,闭关修道,一心断缘,淡漠避世。
钟无咎指尖轻叩窗沿,眸底寒芒沉沉。
他要等。等师尊出关之日。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无人能插手、无人能阻拦、只属于他和林因的结局。
师尊想断的缘,他偏要,生生世世,缠到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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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旧忆全苏藏城府,伪装懵懂暗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