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青溪镇的街巷,也吹进了许府旁那间低矮的小屋。六年时光流转,屋前的草木换了数轮枯荣,林淮安依旧守在这里,日复一日去往许府后院等候,成了镇上人人皆知的旧事。这些年,周遭光景变了不少,唯有他伫立的身影、眼底不曾散去的期盼,始终如初。
这些年里,有一个人始终伴在他身侧,便是姜末雨。姜末雨与二人年岁相仿,性情爽朗热忱,早在数年前便留意到了执着等候的林淮安。初见时只觉他孤身一人太过孤寂,时常送来吃食、帮衬杂活,一来二去,心底渐渐生出倾慕之意。他清楚林淮安六年苦等的缘由,却依旧忍不住动了心,往后便时常登门相伴,明里暗里表露心意,几番主动追求。
镇上不少人都觉得,许祈安当年狠心不告而别,六年杳无音信,多半早已在外落地生根,不会再回青溪镇,都劝林淮安放下过往,接受姜末雨的心意。姜末雨待人真诚,家世安稳,相伴日久,是难得的良人。可无论旁人如何劝说,无论姜末雨如何温柔相待、郑重表白,林淮安始终温和却坚定地拒绝。
他的心,从六年前那个黄昏开始,就留在了许府的老槐树下。那一句“稍等片刻”,那一场猝不及防的离别,早已让他认定了一人,旁人再好,也走不进他紧闭的心门。姜末雨知晓他的执念,虽满心失落,却也不愿逼迫,依旧以朋友的身份守在一旁,默默陪着他度过一个个孤单的晨昏。
这日午后,林淮安刚从许府后院回来,正坐在屋前石阶上晾晒草药,巷口传来邮差清脆的呼喊声。青溪镇地处乡野,往来书信本就稀少,林淮安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邮差拿着一封封缄整齐的信件,径直走到他面前。
“请问是林淮安先生吗?有你的信。”
林淮安微微一怔。这些年来,他无亲无故,从没有人给他寄过信件。他抬手接过信纸,指尖触到厚实的纸页时,竟莫名地微微发颤。信封朴素,没有落款,可字迹清隽温润,笔锋婉转,是他刻在心底整整六年的笔迹——是许祈安的字。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他急促的心跳。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拆开信封,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墨色浓淡相宜,落笔沉稳:三天后见。
短短四个字,寥寥数笔,却像一道暖阳,骤然刺破了笼罩六年的阴霾。
林淮安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六年漫长的等候,无数个望眼欲穿的晨昏,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惦念,一次次打探消息却屡屡落空的失落,旁人不解的议论、善意的劝说……所有积攒的委屈、焦灼、茫然,在看见这四个字的瞬间,尽数化作汹涌的欣喜。
他等的人,终于有了音讯。那个人没有忘记青溪镇,没有忘记老槐树下的约定,他要回来了。
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漫开,这是六年来,林淮安脸上最真切、最明亮的笑容。他反复将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白日做梦,直到指尖抚过凹凸的墨迹,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三天后……”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期待,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像是护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正欢喜间,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姜末雨提着一篮新鲜果蔬走了过来。他远远便看见林淮安神情异样,眉眼间是许久未见的轻松笑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预感。
“今日心情这般好?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姜末雨放下竹篮,走到他身旁,语气自然。这些年他早已习惯日日前来探望,言行举止皆是妥帖温柔。
林淮安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欢喜尚未褪去,坦诚道:“我收到信了,是祈安写来的。他三天后就会回来。”
话音落下,姜末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他悬着的心,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其实他早便明白,林淮安心底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许祈安,六年坚守,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可当真听到这个消息,心底还是泛起阵阵酸涩。
他沉默片刻,很快收敛了心绪,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原来是这样,那确实是天大的喜事。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
从最初心生爱慕,到后来默默相守,姜末雨不是没有试过放弃。他一次次鼓起勇气表白,每一次都被林淮安委婉却坚决地拒绝。
“淮安,六年了,他一走便是杳无音信,如今突然归来,你……”姜末雨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话到嘴边又轻轻咽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叮嘱,“无论如何,你开心便好。”
林淮安自然懂他未尽之言,也知晓这些年对方的心意与陪伴。他站起身,神色诚恳,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一如往日每一次拒绝之时。
“末雨,多谢你这六年照拂相伴。”他微微颔首,目光坦荡,“我知道你的心意,也感念你的好。但从我等他的那一天起,心里便再也容不下旁人。六年等候,为的就是今日重逢,往后我只想守着他,过往的心意,我终究无法回应你。”
这番话,和从前无数次拒绝的话语相差无几,直白却不伤人,清醒而执着。
姜末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五味杂陈。他不是没有奢望过,许祈安永远不回来,时间能慢慢磨掉林淮安的执念,让自己有机会陪在他身边。可如今,故人将至,所有的奢望都成了泡影。
“我明白。”姜末雨长长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愫,恢复了往日爽朗模样,“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只是不甘心罢了。你不必觉得为难,朋友一场,我只盼你得偿所愿。”
他喜欢林淮安,欣赏他的专一与坚韧,便也不愿让这份心意变成对方的负担。六年相伴,求而不得,如今也该彻底放下了。
林淮安心中生出几分愧疚,轻声道:“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姜末雨摆了摆手,强压下失落,笑道,“好好准备一番吧,毕竟分别六年,久别重逢,该高兴才对。这几日我就不来叨扰你了,静待你们相见。”
说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开。背影从容,却依稀能看出几分落寞。巷口的风卷起几片落花,目送着他渐渐走远,这段长达数年的单方面追逐,终究画上了句号。
小屋前重归安静。
林淮安抬手抚了抚衣襟里的信纸,心口依旧跳动不止。六年等待,一朝得讯,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他抬头望向许府的方向,目光穿过错落的屋舍,仿佛已经看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看到即将归来的故人。
三天的时光,在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却又满是甜蜜的期盼。
接下来的几日,林淮安一改往日沉寂,将小屋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特意去镇上采买了新茶与点心。他每日依旧会去许府后院等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守望,每一步都带着期许。春风吹过庭院,花开花落,往日里触景生情的落寞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欢喜。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重逢的画面,猜想六年岁月会在许祈安身上留下怎样的改变,猜想对方这些年经历了何种境遇,为何当初会选择不告而别。千言万语积攒在心底,只待相见之时,一一诉说。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刚破晓,林淮安便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衫,早早来到许府后院的老槐树下。晨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荷塘水波粼粼,花香袭人,一切都和六年前分别那日别无二致。
他静静伫立在树下,目光望向许府大门的方向,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期待。
六年苦等,终等来一句“三天后见”。
漫长的别离即将落幕,跨越六载的等待,终于要迎来久别重逢的时刻。青溪镇的春风悠悠吹拂,仿佛也在静待,那两个隔了六年光阴的身影,再度相聚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