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开

自荷花亭那场初识过后,林淮安便成了许府后院的常客。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两个境遇截然不同的少年,相伴着走过一年又一年的光景。许祈安褪去了孩童的稚嫩,眉目愈发温润清朗;林淮安也不再是初见时满心戒备、怯于言语的模样,眉眼舒展,周身多了安稳的烟火气。青溪镇的街巷、许府的亭台荷塘、花下石桌,处处都留下过两人同行说笑的身影。

彼时正值暮春,暖风融融,府中满园花木开得正好。曲径旁的海棠落了一地碎红,架上紫藤垂落串串花穗,风一吹,淡香便漫了整座院落。这天午后,课业结束,许祈安早早便往后院赶来,远远就看见林淮安蹲在荷塘边,正用细竹竿逗弄水里的游鱼。

“倒是好兴致。”许祈安放轻脚步走上前,笑着出声。

林淮安闻声回头,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随手将竹竿搁在一旁:“闲来无事,便在此处坐坐。今日天气这般好,要不要去后山走走?”

“正有此意。”

两人并肩出了后院侧门,沿着蜿蜒山道往镇外的后山行去。山路两旁草木葱茏,野花肆意盛放,鸟鸣声此起彼伏。他们一路走,一路闲谈,说着学堂里先生讲授的诗文,聊镇上近日发生的琐事,也说起对往后日子的期许。林淮安性子恬淡,只求一世安稳,总盼着能长久留在青溪镇,守着这片熟悉的天地,与身边人朝夕相伴。许祈安每每听着,都只是含笑应和,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愁绪,藏得极深,一心沉浸在安稳时光里的林淮安,从未察觉。

他们在山间寻了一处平整的青石坪坐下,背靠老树,远眺山下整座青溪镇。屋舍连绵,炊烟袅袅,一派平和景象。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两人肩头,温暖而惬意。就这般静坐闲谈,直到夕阳西斜,天际被染成温润的橘色,两人才踏着余晖慢慢折返许府。

回到后院时,天色已近傍晚,廊下灯笼陆续点亮,暖光映着花木影子,静谧又温柔。

许祈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林淮安,语气和平日别无二致:“时辰不早了,我回房取两碟新制的酥点,你在老槐树下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好。”林淮安没有多想,笑着点头,顺势走到那棵两人常坐的老槐树下,倚着树干等候。

这棵老槐树,见证了他们无数个朝夕相伴的午后。往日里,许祈安取吃食、拿书卷,也总让他在此等候,每一次,都必然如约归来。林淮安看着满园暮色,心头安稳,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落在肩头的槐花瓣,静静等着友人归来。

许祈安深深望了一眼树下闲适安然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还是一字未提。他转过身,脚步沉稳地穿过回廊,走向府内深处。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走向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去了前院。

许锦云早已带着仆役、车马在大门处等候,神色肃穆。见儿子走来,只低声道:“走吧,事不宜迟。”

许祈安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夜色渐浓,树影重重,再也望不见那个等候的身影。心中愧疚、不舍、无奈翻涌成潮,可家族变故、时局所迫,由不得他半分犹豫。他身负重任,不得不离开青溪镇,去往遥远的异地。前路吉凶难料,归期更是遥遥无期,他不敢当面道别,怕自己心生退意,也怕看见林淮安失落难过的模样。万般纠结之下,他只能选择最残忍的方式——不告而别。

一行人悄然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驶出许府大门,朝着镇外疾驰而去。厚重的暮色,彻底吞没了车马的踪迹。

老槐树下,林淮安一等,便是许久。

起初他只当许祈安被府中杂事耽搁,耐着性子静静等待。可一盏茶、两盏茶过去,院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晚风带上了夜间的凉意,庭院里人影往来,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心底渐渐升起不安,起身沿着回廊往前院走去,拦下一名路过的仆役,轻声询问许祈安的去向。

仆役面露难色,支吾许久,才如实答道:“林公子,二公子方才跟着老爷,乘马车离开青溪镇了,走得匆忙,府中上下都来不及相送。”

“离开了?”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猛地砸在林淮安心上,瞬间让他浑身僵住。周遭的风声、人声仿佛全都消失不见,耳边一片嗡鸣。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久前两人还一同在后山说笑,相约共享点心,不过片刻光景,那人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道别,没有嘱托,甚至连一句缘由都未曾留下。

“去往何处?何时回来?”林淮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强压着心底的慌乱追问。

“小人不知去向,老爷吩咐,此番远行路途遥远,归期未定。”

仆役躬身回话后,便匆匆离去,只留林淮安一人立在空旷的回廊里,手足冰凉。他快步冲到许府朱漆大门前,两扇大门紧闭,门外的街巷冷冷清清,暮色四合,连车马离去的痕迹都寻不到半分。

他用力叩响门环,守门的仆役开门后,也只是摇头叹息,无人知晓许祈安一行人的行踪。

林淮安失魂落魄地走回后院,重新坐回那棵老槐树下。石桌上空空如也,周遭还残留着白日里两人说笑的气息,可身边已然空无一人。满园繁花依旧,亭台楼阁未改,只是朝夕相伴的人,骤然远去。委屈、茫然、失落、不解,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不愿相信,相伴多年的友人会如此决然地不辞而别。他暗自揣测,许祈安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定是临时遭遇变故,才来不及与自己道别。只要他留在这里等,总有一天,对方会循着往日的踪迹,重新回到这座院落。

心念既定,林淮安便不再漂泊。他在许府旁租下一间低矮简陋的小屋,就此扎根下来。

从此,青溪镇的晨昏里,多了一个执着等候的身影。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会走到许府后院,或是立在老槐树下,或是走到当初初识的荷花亭,静静伫立。日出日落,朝来暮往,春看海棠开,秋赏落叶飘,冬日守着满院霜雪,夏日伴着一池荷风。镇上的居民来来往往,起初有人好奇问询,知晓缘由后,有人同情,有人劝说他不必再苦苦痴等,也有人私下议论他太过愚执。可林淮安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日复一日,守着那个“稍等片刻”的约定。

他四处向往来的行商、过路的旅人打探消息,走遍了周边大小村镇,可关于许祈安的音讯,始终一片渺茫。岁月无声流淌,一年,两年,三年……时光在漫长的守望中缓缓逝去。

整整六年。

六年光阴,足以让垂髫少年长成挺拔青年,足以让庭院里的花木枯荣数轮,也足以磨平心底最初的焦躁与不安。当年青涩单薄的少年,身形变得挺拔硬朗,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上了经年沉淀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落寞。他依旧每日准时来到许府后院,守在两人曾经相伴的地方,日复一日,不曾中断。

又是一年暮春,和六年前分别那日的景致一模一样。暖风拂面,紫藤垂穗,海棠落红,满园春色如故。林淮安缓步走到老槐树下,抬手轻抚粗糙的树干,目光望向许府深处。

六年等候,音信全无。可他心底那一点执念,从未熄灭。

他不知道远方的人身在何方,过得可好,何时才能归来。他只记得多年前那个傍晚,友人让他在此等候,一句“去去就回”,便成了跨越六年的约定。

春风拂过,花瓣悠悠飘落,落在他肩头、脚边。林淮安静静立在树下,望着空寂的庭院,一等,又是一个悠长的黄昏。前路漫漫,归人未至,而这场跨越六年的等待,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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