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途赴平

云彻底散开,日头斜斜照进竹海,把地上水洼晒得慢慢腾起浅白水汽。

约定既定,却无人说要结伴同行。

人心隔一层薄纸,谁都不肯率先卸下防备。

阿荻把褡裢往肩上紧了紧,笑起来依旧是那副市井少年模样,眼底却藏着警醒:“我走水路,沿太湖进平江。水道四通八达,消息最好探,也方便脱身。你们若是在城里寻不到落脚处,可以去城西旧码头旁的茶肆,掌柜姓周,是我旧识。暗号是‘问一盏烬灯茶’。”

他惯于游走市井,耳目最多,天然适合走这条最活络的路。说完,他冲几人扬了扬手,转身便顺着下山的小径,轻快地消失在竹丛之间。

苏烬遥望着阿荻离去的方向,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玄袍沾了竹间湿气,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我走陆路山道。幽烬阁在沿线有旧据点,可暂避耳目。江南那些名门眼线多在官道驿站,山道反而安全。”

他的目标最明确,直指当年递出伪证的世家,一路之上,怕是还要暗中先去核对一些旧记录。话音落,他也不多停留,转身踏上崖边那条崎岖山路,身影很快融进远山阴影里。

陆淮桢静立原地,神色复杂。

“我本就有公务往平江,随驿队入城最为稳妥。”他低声道,“只是我身在皇城司,一举一动都有人上报。城中碰面之时,我不便与你们走得太近,免得牵出整条线。若要传信,只能趁夜,在北城荒祠的断碑之下留字。”

他身上捆着庙堂的枷锁,一半想探查真相,一半不能背弃身上的职命。说完,他敛去所有异样,重新化作一个寻常赶路文士,择了通向官驿的大路,缓步离开。

溪石之上,只剩沈竹客与温砚刀。

风掠过竹溪,流水叮咚。

温砚刀依旧按着刀柄,短刀的布鞘安静贴在身侧。他偏头看向沈竹客:“我独行,不喜与人同路。路上若遇截杀,我自顾不暇,也不会分心救人。到了平江,若无必要,不必寻我。”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任何人结成同伴,此行只为求证父兄的下落,真相一明,他便会立刻抽身,重回无人知晓的僻野。

“我明白。”沈竹客轻轻颔首。

温砚刀不再多言,足尖一点石面,跃向溪对岸,沿着无人的荒径,往另一个方向远去。转眼之间,溪畔只剩下沈竹客一人。

方才还聚着五人的竹海,一下子空寂下来,只剩竹风依旧。

他低头看向剑鞘上那枚被摩挲多年的烬灯印。

师父说印记聚则风波起,可师父没说,聚在一起的人,心原是散的。

沈竹客拾起放在竹根边的简单行囊,背上长剑,选了一条最慢的路。他不急着赶路,一路慢行,走乡野小路,避开所有热闹驿站。他习惯安静,也习惯观望。

五个人,五条道路,向着同一座平江府而去。

水路、山道、官驿、荒径、乡野小路。

他们像五颗被风吹散的火星,从同一片烟雨竹海出发,各自隔着距离,慢慢往同一个漩涡靠拢。

一路行来,暗潮已经悄然涌动。

阿荻的船行至太湖中段,船舱外,有两个蓑衣人倚在船舷,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这艘小船,不像是寻常渔客。阿荻指尖悄悄扣住藏在褡裢里的短匕,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和船家说笑,心里已经记下这两个人的样貌。

苏烬遥行在山林,转过一处山坳,看见道旁倒伏的枯草有新踩的痕迹,草木里还留着一丝世家驯养暗卫常用的熏香。他脚步未停,只是袖中指尖,缓缓握住了藏在里面的细刃。

陆淮桢混在驿队之中,同行一名同衙的差官,一路有意无意打探他此行目的,句句试探,步步紧逼。他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心底清楚,上司根本没有完全信任他,派人跟着监视。

温砚刀露宿在山神庙歇脚,夜半听见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绕着庙墙转圈,来人不敢贸然进去,只在外围蹲守窥伺。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刀从布鞘里抽出半寸,静坐在阴影里等候。

沈竹客走到一处渡口等候渡船,远远看见渡口墙上贴着新画的影图,画像模糊,特征却正是带着烬灯印之人。悬赏告示,已经先一步撒到了去往平江的沿路。

暗处的人,比他们预想来得更快。

所有人都还没有抵达平江,追杀与监视,已经先一步铺开。

日头渐渐向西沉落,暮色漫过江南原野。

平江府就在前方,灯火万家,看着平和富庶,内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三日之后的名士雅集,看似风雅清谈,实则是一场等候他们自投罗网的局。

沈竹客立在渡口,望向平江方向沉沉的暮色。

星火分途,各涉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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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檐侠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