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边辨迹

雨势渐收,云隙漏下一点薄光,落在竹海青石上,积水映出碎碎的天光。

阿荻手里那块残木牌被水汽浸得发沉,烬灯烙印在微光里格外清晰,灯焰向内蜷收,像一团被强行压下、不肯熄灭的火。

苏烬遥缓步从崖边走下,玄袍下摆扫过湿滑的青苔。他目光先落在木牌印记上,再一一扫过面前几人,语气冷而平稳,听不出喜怒:“幽烬阁世代记着这枚印。二十年前那批出关之人,是阁中长辈挚友。一纸通敌判词,断了所有后路。”

他的恨藏得很深,不似江湖仇杀那般张扬,是经年累月封在心底、反复打磨出来的寒凉。

阿荻把木牌托在掌心:“我在太湖帮里往来跑消息,攒了不少零碎传闻。当年一行人出关护送密信,半路遇袭,消息传回朝堂,即刻定下通敌罪名。可蹊跷之处在于,尸首运回之后,不少人身上的烬灯印,是死后才烙上去的。”

这话一出,林间静了一瞬。

沈竹客眉峰微蹙。他守在竹海二十年,师父只叮嘱他见印则醒,却从未细说其中诡诈。原来冤案从一开始,就掺着伪造的痕迹。

隐在树后的陆淮桢这时才缓缓走出来。他收了方才探查的姿态,面上看不出属于皇城司暗探的锐利,只像个寻常行路客。可他眼底审慎未消——他手中卷宗,白纸黑字写着这群人是叛党,可眼前几人,言语之间,处处和卷宗相悖。

“卷宗所载,这群人私通北境,出卖边防图。”陆淮桢声音不高,“我奉命追查余党,诸位身上皆牵连着烬灯印,于我而言,皆是疑犯。”

一句话,立刻划出一道隔阂。

阿荻当即抬眼:“官卷之言,就一定是真的?”

“我只依令行事。”陆淮桢没有争辩,“但我也在查,当年送出去的边防图,最终并没有落到北人手里。此事本身,就说不通。”

他困在庙堂的棋局里,一边是上司下达的缉捕命令,一边是自己查到的破绽,进退两难。

就在几人言语交锋之际,溪谷方向,那道清寂的刀鸣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温砚刀提着一柄窄身短刀,自竹溪对岸踏石而来。刀身裹着薄布,不耀锋芒。他没有立刻靠近,站在溪水当中的石墩上,遥遥看着这群人。

“我来,只是想确认印记。”温砚刀声音淡,带着长久独居所养出的疏离,“当年我父兄随行,一去不返。我不想寻仇,只想辨清真假。若是陷阱,我转身便走,绝不掺和。”

他戒心最重,吃过轻信旁人的苦,早已不信江湖道义、庙堂文书任何一端。

五个人,此刻尽数聚在这片竹海溪畔。

风穿过竹梢,簌簌作响。

沈竹客低头看着自己剑鞘上磨损的烬灯印,指尖轻轻摩挲纹路:“师父留话,印记聚齐之时,旧案线索才会慢慢浮现。但他也提醒过,寻这条路,前路有两类敌人。”

阿荻挑眉:“两类?”

“借礼法行凶的名门,布下杀局的庙堂。”沈竹客缓缓道,“他们早已把当年的真相埋好,不愿被人挖出来。”

苏烬遥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幽烬阁这些年,一直在留意江南那几户名门世家。当年定案,他们递上去的证词最为关键。”

线索一点点扣合。

阿荻收起木牌,重新塞回褡裢:“我手上还有一条消息,三日后,平江府有一场名士雅集,江南几大门主都会到场。传闻雅集之上,有人会拿出一件当年边关遗物。”

这是他们第一个可以去查证的节点。

可去往平江,等于主动踏入对方的眼皮底下。

陆淮桢沉默片刻:“平江城内遍布皇城司眼线。一旦我们五人一同现身,立刻就会被盯上。”

温砚刀轻轻按住刀柄:“可以不同路,分头入城,城中会合。若谁心生异心,不必手下留情。”

他的戒备直白坦率,没有半点遮掩。

沈竹客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峦,雨云正在慢慢散开。

“那就平江。”

一声落定,约定已成。

他们尚且互不信任,各怀心事,目标看似一致,心底的所求却全然不同:有人求昭雪,有人求复仇,有人求真相,有人在忠令与本心之间摇摆,有人只求辨明是非之后抽身远去。

残檐之下的星火,刚刚凑到一处,还远谈不上同心。

前路风刀暗箭,已经在平江府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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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檐侠烬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