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风宴

未央宫的暖阁里,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皇帝宋璋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跪着的宋淼,眼眶泛红。十年不见,当年那个娇软的小女儿,如今身量修长,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

“淼儿,朕的淼儿……”宋璋哽咽了一声,手在半空抬了抬,“起来,快起来,让父皇看看。”

宋淼由胜遇扶着站起身。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皇后坐在宋璋身侧,一袭正红凤袍,笑得端方温婉:“是啊,淼儿在北燕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总算是回家了。皇上,您可得好好补偿这孩子。”

她说着,竟还抬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坐在下首的太子宋渊也附和道:“父皇,妹妹在北燕十年,必定是受尽磋磨。不如就依了先前说的,给妹妹封号,再赐一座宅子,让她在宫外自在些。”

宋璋连连点头:“好,好!传旨,封皇长女宋淼为‘昭华公主’,食邑千户,赐黄金万两,京中长乐坊赐一座公主府!”

“儿臣,谢父皇恩典。”

宋淼再次下拜,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久病不愈的虚喘。胜遇跪在她身后半步,适时地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掌心温热,暗暗递了把力。

她顺势靠在他手上,虚弱地咳了两声。

“淼儿这是怎么了?”宋璋一惊。

宋淼摇了摇头,轻声道:“让父皇担忧了。只是儿臣在北燕时,常常在雪地里罚跪,受了些寒凉,落下了体寒的毛病。如今一到秋冬,便怕冷得紧,离了汤药和手炉便活不成。不过……不碍事的,能回大雍,儿臣便知足了。”

她说得楚楚可怜,眼眶微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胜遇低着头,眼底划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昨晚这祖宗还在嚷嚷着要吃冰镇的葡萄,这会子倒装起风吹就倒的病西施了。

但他没揭穿。不仅没揭穿,他还极其配合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一枚温补的药丸,递到宋淼唇边。

“公主,太医说时辰到了,该服药了。”他声音低柔,透着满心满眼的担忧。

宋淼就着他的手把药含进去,指尖“无意”般在他手腕上划过。

宋璋见状,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他大手一挥:“胜遇,好生伺候你主子!若淼儿身子有半点闪失,朕拿你是问!”

“属下遵旨。”

开席之后,皇后的虚伪便明晃晃地摆了上来。

“淼儿啊,你在北燕十年,那边风沙大,吃食也粗陋吧?来,尝尝这道燕窝鸭子,是你以前最爱吃的。”皇后笑着示意宫人布菜。

宋淼刚要动筷子,胜遇已经先一步伸出手。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当着满殿皇亲国戚的面,不动声色地刺入那道燕窝鸭子里。拔出针,看了看针尖,面色如常地收回袖中。然后夹起一块最嫩的鸭肉,仔细剔了骨头,放进宋淼面前的小瓷碟里。

“公主,慢用。”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下:“胜遇,哀家赏的菜,你也要试毒?”

胜遇垂首,恭恭敬敬:“回皇后娘娘的话,公主在北燕十年,食不知味。如今回宫,肠胃娇弱。属下奉命照料公主起居,入口之物,不敢不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宋璋甚至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倒是个忠心的。皇后,随他去吧,淼儿身子重,小心些好。”

皇后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脸上还得赔笑:“皇上说的是。”

宋淼看着这出戏,心里冷笑。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还没碰到唇,就被胜遇按住了手腕。

胜遇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宫女,换了一杯温热的茶过来,递到她手里:“公主,酒性烈,伤身。您忘了太医怎么说的了?以茶代酒罢。”

他在“伤身”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其实宋淼的酒量极好。在敌国十年,喝烈酒御寒是常事。但胜遇不让她喝。她要是喝了酒,身上那股子压不住的疯劲和戾气就全暴露了。

宋淼乖顺地接过茶,温声道:“胜遇说得对,是本宫贪嘴了。”

两人在明面上,一个病弱娇柔,一个忠心护主。但在桌案底下,宋淼的脚尖却不安分地蹭了蹭胜遇的靴侧。

胜遇面不改色,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反手捉住了她的脚踝,指腹在她脚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警告她别闹。

宋淼垂下眼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宴过中旬,酒过三巡。

大殿里全是一张张虚伪的脸。皇帝假惺惺的怜爱,皇后笑里藏刀的试探,还有那些宗室朝臣们,看她的眼神里,敬畏有之,鄙夷有之,更多的是像在看一件刚从敌国运回来的、不那么干净的货物。

宋淼待不下去了。

她轻轻捂住胸口,低低地咳了两声。

胜遇立刻俯身:“公主?”

“殿里闷,本宫出去透透气。”她声音虚弱。

胜遇直起身,对皇帝和皇后行了个礼:“皇上,娘娘,公主身体不适,属下陪公主去偏殿更衣。”

“去吧去吧。”宋璋连忙摆手,“胜遇,好生扶着!”

胜遇半扶着宋淼,退出了大殿。

一离开那些人的视线,走到避人的长廊上,宋淼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瞬间卸了个干净。

她一把推开胜遇的手,冷着脸,大步朝御花园的荷花池边走去。

秋夜的风极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火。

她在池塘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鹅卵石。

“砰”的一声,石子砸进水里,溅起水花。

“贱人!”她咬着牙,低声怒骂,胸口剧烈起伏,“全都是贱人!”

胜遇站在她身后半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那个毒妇,装什么慈母?她送来的东西,本宫看着都嫌恶心!还有那帮朝臣,他们看本宫的眼神——本宫在北燕十年,是大雍对不住本宫!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本宫?”

她转过身,一把揪住胜遇的衣领,将他拽近,满眼戾气:“他们这帮庸庸碌碌的废物,只会在这里享受太平。要是没有本宫在北燕顶着,他们现在全在北燕的铁蹄下做亡国奴!他们凭什么?”

胜遇垂着眼,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领,不仅不恼,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低下头,双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扣在自己怀里。

“公主说得对。他们都是废物。”他低头看着她愤怒的眼睛,声音哑得撩人,“公主别气坏了身子。那些脏东西,不值得您动怒。”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凶兽,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那个毒妇,还有那些嚼舌根的朝臣……公主若是不喜欢,属下今晚就替您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挂在未央宫的大门前。谁再敢多看一眼,就让他们自己把眼珠子吞下去,好不好?”

宋淼被他抱在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沉水香,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下来。

她松开他的衣领,顺势捏住他的下巴:“你倒是会哄本宫。”

“属下说的是实话。”胜遇看着她,眼底倒映着池水的波光,暗得像深渊,“明日公主就出宫建府了,长乐坊的宅子,属下已经暗中换成自己人了。以后在那府里,公主想怎么发疯就怎么发疯,没人敢看一眼。”

宋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冷意化开,变成了真切的笑:“是啊,出宫了。终于可以不用看这些丑恶的嘴脸了。”

她心情好了点,松开他,转身看着池塘。

胜遇从背后贴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公主,府里没有宫里这么多人伺候,属下怕您不习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不是有你在吗?”宋淼理所当然地说,“你一个人顶十个。本宫的衣服,本宫的吃食,不都是你弄的?宫里那些蠢货,本宫本来就用不惯。”

听到这句话,胜遇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瞬。

他偏过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愉悦:“是。属下一个人,就能把公主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公主只要带着属下,什么都不用操心。”

宋淼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回去吧,出来久了,那帮人又该瞎猜本宫是不是去偷人了。”

胜遇直起身,重新换上了那副恭顺的模样,虚扶着她的手。

“公主,仔细脚下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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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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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妙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