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长忆脸颊滚烫,拉起被子,蒙住自己整张脸。
被窝里传出他迟疑细碎的声音:“……痛。”
柏烽带着几分歉疚,温声开口:“抱歉。”
他踩上床,手探进被褥落在江长忆酸胀的后腰上,轻轻帮他按着。
“下次,我节制一点。”
江长忆享受柏烽的按摩,依旧留有怨气:“你明明说会看我的状态,我说不要了,你为什么不停下。”
柏烽手上动作停顿,语气坦诚,“我已经很久没有过,有点忍不住。”
听到这番话,江长忆不再继续争辩,闭上了嘴。
算了,不要跟很久没开过荤的老男人计较。
他之前看那本书的时候,鄙夷里面的主角哭啼个没完,万万没料到自己居然会像书中写的那样,眼泪流得停不下来,还哭哭嚷嚷地。
就算柏烽安抚,他也半点听不进去。
但凡当时能被哄住,他也不至于嗓子哑得发疼,浑身酸软疲惫。
江长忆没什么胃口,哪怕鼻尖萦绕着面条的鲜香,也半点提不起食欲。
柏烽看出他不想吃,可已经中午不能不吃饭,于是停下了替他揉腰的手。
江长忆误以为他要离开,心里一慌,伸手拽住柏烽的裤子:“你不能走,你走了……你就是负心汉。”
他的声音蒙在被子里,软软哑哑的。
柏烽坐到床边,顺手揉他的脑袋,出声安抚:“我没想走。”
他挑了一筷子面,递到江长忆的唇边。
江长忆被这样耐心喂着,也不再闹别扭,张嘴吃下。
勉强下肚小半碗,偏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
柏烽不再勉强,他下楼切了满满一碗水果,端回楼上卧室。
午后日光淌进屋内,江长忆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水果。
柏烽打开柜子,抱出一只木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码着江长忆寄给他的所有信件,一封未丢,一封未乱,每一封的封面上都标注好了寄出时间,还有简短的字句提示。
江长忆望着那只木盒,面露疑惑:“你把这个抱出来干什么?”
柏烽将木盒挪到床上,淡淡开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玩点有趣的。”
听见这话,江长忆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你挑一封信,我来读。”
江长忆摇头拒绝,这些都是从前他写给柏烽的,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的旧日心绪,当众念出来,实在太过社死。
柏烽见状,取来背包,从包里拿出透明文件夹,里面收纳的是他写给江长忆的信。
“那换过来,”柏烽把文件夹递过去,“你来选一封,我读给你听。”
这回江长忆没有抗拒,挑出一封,示意柏烽开始。
柏烽捏着泛黄信纸,抚平上面的折痕,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安静午后响起:
“最近镇上天气很好,晚风很软,我一切安好,你勿挂心……”
“……不用怕犯错,也不用怕前路难走。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江长忆抽到的这封信,写的最寻常不过的细碎日常与惦念。
字句平淡,全是柏烽当年最真诚的分享与祝福,也是江长忆熬过昏暗时光的唯一期盼。
江长忆起初默默倾听,可越听,心底的思绪越是纷乱。
他厌恨自己犯下的错,是自己把和柏烽相见的时间,硬生生拖走整整四年。
他厌恨婶婶与堂弟,是他们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
说到底,他还是怨自己多一点,当初为什么不能再多忍一下?明明再忍最后一次,他就能去找柏烽了。
信里满是光明与等待,可江长忆脑海里翻涌的,全是自己泥泞不堪的过往,柏烽身上太过光亮,亮得叫他睁不开眼。
眼底暖意一点点褪尽,他失神垂眸,“我不想听了柏烽,这些信,我也不想看见。”
柏烽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低声问他为什么。
“通信八年,这些都是我们心与心交流的痕迹。”
江长忆目光落在那一盒信件上,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可是我过得不好。那段日子,一直都是你单方面救赎我,我是靠着这些信才勉强撑下来……可现在,我有些不敢看它们了。”
柏烽把文件袋连同木盒一并收拢,尽数放回柜子当中,关上柜门。
“不想看那就不看。”
“这些信的意义,在你主动来找我,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全部使命。”
江长忆眼角通红,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柏烽抚上江长忆的脸颊与眼角,拭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低声开口:“我当年给你写信,是为了拉住那时候的你,我拉住了吗?”
江长忆重重点头,肩膀跟着颤抖,“拉住了……你拉住我了……”
细碎的脚步声从一楼传来,橘猫团圆先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大黄狗,团圆轻巧一跃落上床铺,蜷在江长忆腿边。大黄狗将脑袋搭在床沿,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床上的两个人,鼻尖嗅来嗅去。
柏烽把水果往床里面挪,防止大黄狗伺机偷吃。
江长忆抱起团圆,拉住柏烽的袖口拽了拽,“你躺过来,我还想再睡会。”
柏烽嗯过一声,顺势躺到床上,手掌覆上他的后腰,继续揉按缓解酸涩。
在温热体温与手边毛绒触感的包裹之下,江长忆睡了过去。
他恍恍惚惚坠入一场梦境。
梦里柏烽和他年岁相当,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沙滩之上并不只有他们二人,还有面容已经模糊不清的父母,以及柏烽的姐姐姐夫,一行人沿着滩岸散步。
柏烽掬起海水往他身上泼洒,他抬手还击,水花飞溅,他笑得格外开怀。
一声属于大黄狗的响亮呼噜,将江长忆吵醒了。
睁开眼时,柏烽的手掌贴在他的腰上,掌心浸出薄汗,带着一点黏腻的湿热。
江长忆面朝柏烽,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又落到他的唇上。
他享受此刻不用思虑过往,没有沉重心事的静谧时光,微微向前挪,在柏烽唇上落下一吻。
江长忆贴在柏烽怀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无梦,睡得安稳。
不多久,楼下传来孩童的喧闹声,此起彼伏的动静穿透楼板,将熟睡的江长忆惊醒。
他眨了眨眼睛,还没有彻底清醒,抬眼看见枕边团圆正在舔爪子。
江长忆伸手撸猫。
“下午睡多了还是不好,睡晕了吧。”
柏烽说着话,从二楼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相册。
“之前托朋友冲洗整理的相片弄好了,都放在这本相册里,我还没仔细看。楼下学生多,走不开,你先看看打发时间。”
柏烽把相册递到江长忆手里,江长忆木愣了一下,似乎在琢磨里面装着什么相片。
“早知道我醒的时候就叫醒你了,”柏烽弯下腰揉了揉江长忆的脑袋,“白天睡这么久,晚上准备和团圆一起当夜猫子吗?”
江长忆低声应道:“我没有。”
柏烽笑了声,“看完相册下来转转,哪有一天到晚躺床上的道理。”
说完这话,柏烽转身下楼。
江长忆捧着相册靠在床头,指尖抚过封面,慢慢翻开第一页。
二楼只剩一人一猫,格外清净。
团圆也感兴趣,爪垫抓住江长忆的上衣爬上来,溜圆的金色瞳眸盯住相册里的照片。
江长忆翻开前几页,一页一页,入眼的照片全是柏烽拍的他。
他抿住嘴唇,心口的跳动不由自主加快速度,指尖也加速翻页。
“啪”地一声,江长忆合上相册,团圆呜呜两声表示不满,但猫叫也唤不回他的思绪。
这一整本相册,一整本……全是他江长忆一个人的照片。
几乎是从柏烽拿出相机开始,这场私人拍摄就开始了。
甚至,其中大半,是在他全然不知情的时候悄悄拍下的。
这个柏烽,还会偷拍!
有清晨天光落进屋内,他卧床未醒的慵懒模样。
有他蹲在院阶啃木瓜,脸颊微微鼓起的样子。
还有他凭窗远眺天空的背影,或者教予安予宁的画面,全是江长忆松弛自在的瞬间。
他都没留意,原来在渔岛,他过得这样安逸舒适,幸好这些细碎的日常,有柏烽在一旁留存记录。
团圆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撒娇,用脑袋蹭他的脸颊。
江长忆翻看照片,在想如果他是一只猫,他也要蹭柏烽的脸。
这本相册他越看越不好意思。
他的瞬间记录了,可是柏烽的呢?里面一张关于柏烽的照片都没有。
落空的情绪萦绕心头,江长忆目光扫过桌边成套的水彩画材与画架,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没有合照,那他就把柏烽画下来。
江长忆下床,把画架和装水彩颜料画笔的布袋一并抱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楼下聚集不少学生,柏烽站在书店正中央,正同孩子们说话,告知书籍摆放的位置,还拿出新整理好的读物推荐。
江长忆不愿出声打搅,独自往下挪,木架底端磕碰在台阶上,撞出几声轻响。
柏烽闻声回头瞥了一眼,嘴上仍应答身边学生的问题,脚步径直朝楼梯走来,接过江长忆怀里的画架与布袋。
他回头答复学生书本的存放处之后,低声问江长忆:“搬下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想丢掉?”
江长忆脸颊发烫,语气局促:“我想搬下来画画。”
柏烽扫了眼店内拥挤的过道,来往孩童来回走动,根本不方便作画。
“店里太挤,容易磕碰着你,咱们搬去门前小院。”
书店门前有一方小院,能铺开整套画材,柏烽支好画架,又折返回店里搬一张矮木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