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庞然大物的瞬间,雷戴寅激动地冲到罐子前,眸中清晰可见地闪着光。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众人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它就是我苦苦找寻的‘生命源祖’!没错了,肯定就是,就是它分化出了我们。”
唯二知晓雷戴寅话中含义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雷戴寅沉浸于喜悦,已经无暇顾及他人,余下陈肖梁信乙等人虽云里雾里,但对不存世的庞然大物同样颇感兴趣,于是陪同他团团围在大约需要十五人张开手才能围住的生命罐前,感叹着庞然大物的模样。
姜城北扫视完实验室,与蔡若苒互通各自想法,决定分左右侧,一人对重要的几台测量仪器数据进行观测,一人则对角落实验桌上的几管不明液体进行探查。
他取过试管架上的试管,打开软塞,凑到鼻下,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气味。与预期的不同,管中液体并不是特别冲击脑瓜的恶臭味,反而只是朴素无奇的淡淡腥臭,甚至有点儿若有似无。
正在姜城北轻轻摇晃试管液体的过程里,钻在胸口处躲藏的小家伙突然再次折腾着爬回肩头,并顺着他的臂膀一路向下,跳至实验桌上,一颗硕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姜城北手中的试管,似乎对里面的液体存有迫切的欲|望。
姜城北察觉到小家伙的举动,于是将试管缓慢地朝小家伙所在位置靠近,只见它扯着嗓子叫唤,支撑站立的双脚不再静止不动,瞬间蹦跳得欢快,连带着另外四只小手,猛烈地挥舞。
它想要!那么是对它重要?还是极具吸引力?
姜城北将试管摆放到与小家伙齐平的位置,只见小家伙径直将头抵到试管口,迫切得一直往里钻。但凡管口再大些,恐怕它会不顾一切地把脑袋塞到里头去。
毫无疑问,姜城北从小家伙不断向外发散的信息里作出了个可怕的结论。为了验证,他缓慢地倒出一些试管液体到桌面上,不过一秒,小家伙便扑了上来,将液体全部舔|舐干净,甚至催促姜城北将管中剩余全部匀给它。
小家伙快速将一瓶试管的液体囫囵进肚,瘫坐在桌。刚开始小家伙吃饱喝足的闲适状态令姜城北误以为他过份胆大的猜想错了,可没过多久,接踵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真相。
小家伙在桌面上平躺不到半分钟,忽然鲤鱼打挺,蹦跶着起身,浑身绒毛向上悚立,旋即呲牙咧嘴地像只受惊的猫科动物,拉伸出最前爪,开始抖动着伸展开身姿。它抖动的顷刻中,形象也逐渐地发生变化,包括体型。一切一如外面怪圈所见到的那样——小家伙正进行着属于它的物种进阶。
小家伙一开始的外貌虽然奇特,但至少迷你得略显可爱,如今一管液体下肚,不知是有多少个森林怪圈的功效,此刻它的形象怪异指数扩增数倍,达至令人畏惧的凶狠程度,体型同样已然是桌面容纳不下,只能下地驻足的大小,估摸有一只成年大型犬的壮硕。
姜城北凝视着它,一动不动地打量,生怕出现“农夫与蛇”的反噬。
所幸小家伙良心未泯,从姜城北伺机而动的神情和不正常的呼吸频率中察觉到姜城北对它的衷心存疑,于是乖巧地嗷叫了一声,垂下头,示意无需担心,依旧可以向最初对待它那般。
结束对庞然大物的观摩,计境朝姜城北靠近时,完整目睹了小家伙变化的全过程。脚步一落定,他率先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随之附赠老父亲式的微微一笑。
见一切如常,姜城北终于缓和下紧张神色,转头瞅了计境一眼,从容地从台面上的试管架中取出另一根试管,递了过去:“这里面的液体和怪圈里投放的东西一样,都可以使物种进化。”
计境并未顺着姜城北的话题向下,而是语调沉重地转向另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能听得懂雷戴寅刚才的那番话?”
“嗯,他说他做过一项课题,研究人类与动物的先祖是否出自同一种生物。”姜城北偏转过头,看向庞然大物,“正常人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
“你认为不可能?”计境反问。
姜城北皱眉:“你认为可能?”
计境笑笑:“Things in the world are never absolute.”
“闲的。”姜城北无语得翻了眼,“不过他的课题倒是给了我一个思路。自打我们进入这片森林,所有发生的事件,始终都脱离不开物种的生命,无论是它们受到那些紊乱的磁场射线导致的进化,还是这两天看到的这些隐秘的研究实验。既然一切都和它们的生命息息相关,是不是时钟的调整也和雷戴寅寻找的东西一样,在于找到它们生命的起始。如果没想错,那么能代表它们的起始……将时间拨回零点?”
兴许是对姜城北推测出的一番话有所考量,计境迟迟未作出回应。由于之前总能得到快速的回应,如今一被拉长,这种沉默即刻挠得姜城北心慌意乱。他禁不住抿了抿紧绷的嘴唇,迟疑地问:“你觉得不对?”
计境敛回心神:“不,不是,猜想应该没有错,大概率是暗指物种的起源,只不过我认为应该不是简单的初始,而是科学研究它们的开始,所以对应的时间不应该是零点。”
姜城北低声沉吟:“科学研究它们的开始?”
“还记得蔡若苒描述的,人如果进入怪圈内,会变成什么样子?”计境边说着话,边把玩着手中的试管——不停推开瓶塞,再摁压下瓶塞,“如果说,其他物种进入之后是进阶,那么人进入之后,明显是退化。不能言、不理智、不可辨认是非对错,显然已经退化到了早期猿人水平。”
听完话,姜城北冷静地反推了一下,理解地点了头:“所以,虽然‘他们’创造了这个世界,看似逐一验证了雷戴寅的所思所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其实并不承认人与动物出自同个始祖,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所谓的‘生命源祖’。因此我们找寻的,是正确认定人与动物有区别的时间,例如……人类历史上真正的科学记录。”
姜城北顿了一会儿:“达尔文?”
“会是《进化论》出版的时间吗?1859,毕竟1871年已经超过时钟本身可以显示的时间。”探查完分工部分汇聚过来的蔡若苒虽然将话只听了一半,不过很快也整理好了完整的思路。
“不是。”计境纠正,并偏头示意,“无论如何,都只有1859这个答案。因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顺着计境提示,姜城北的视线,最后落在雷戴寅的身上。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蔡若苒顶着个糊里糊涂的脑袋,“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偏执在这个课题上面?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姜城北敛回注视雷戴寅的目光,仿佛已知内在实情地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低学历的人往往会比高学历的人更为通透吗?因为经历过的社会磨练足以让他们更快了解到自己几斤几两,从而不那么在乎别人,只为自己的生存去拼命。”
脱离社会无情打击,能够只沉溺在知识探索,是高学历者的幸事,但同时,也是制造他们无限深陷于追求更高、更完美成功的对比循环之中,特别是当身侧出现一人的能力高于自己,那么付出任何代价的突破,都将成为他们永远的执着。
蔡若苒疑惑:“你知道他在现实世界里发生了些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向我们掩盖他急于求成的迫切。”姜城北低下头,趁着闲聊空档,抓紧给予小家伙一点“关爱”。他像撸猫头似的,挠了挠小家伙的头顶,没想它竟和家猫一样,舒适得鬼迷日眼地呼噜起来。
看来有奶便是娘这话,真不假。
蔡若然盯着姜城北自然的触碰动作,心中不免真有些佩服。毕竟在“暗箱”外目睹过不同物种,甚至是人类惨遭的瘆人进化,纵使知道小家伙是姜城北另一种含义上的武器,但仍旧对它放不下心地避而远之。她克制地悄悄往计境那侧挪了半步,说:“为什么你不认为他是科研人员对真理的执着?”
“可别侮辱科研人员了。”姜城北丝毫没留犹豫地接话,“科研是正规路径的钻研,是对奥秘破解的渴望,而不是在严丝合缝的理论上寻求可叮的空隙,这种方式和利用偏门歪道追求成功有什么区别。”
蔡若然着实被姜城北突然间的变脸给惊吓到了,虽然知道姜城北的性格强硬,但半个余月的相处里,没见过他对什么事生过气,哪怕今早黄宣朗胡搅蛮缠地摔碎了一整间屋子的标本瓶,也只见他压低嗓音质问,不见愠色挂脸。
倒不是她自诩聪明,仅仅因从小被迫独立自主,令她多了份看面色行事的眼力见。
她隐瞒许多过往,目睹早晨黄宣朗事件和孟斯琦的情绪化,种种情形,不免让她对众人进来这个世界的缘由有了猜想,并推测出个七七八八。
毫无疑问,姜城北,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旁听的计境时时关注着姜城北,瞥见他不明显的蹙眉,一下明白就里。发涩的内心情感催促着他从嗓子眼挤出“城北”二字,可字音还没落地,就被陈肖忽然爆发性的喊叫声给淹没了过去。
声音从中央处传来,响彻整间屋子:“你干什么!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