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在发呆。
那个沉默的，堪称无言的怀特先生，买下了面包店里的所有面包，然后摆在了莱恩面前。
他望着矮桌上的面包，在过去这是莱恩不可得之物，它曾被放在高高的架子上，需要莱恩踮起脚尖去仰视它们。
现在它们摆在莱恩面前，任由莱恩挑选。
挑选……
从前莱恩也挑选过它们，计划场合，看准时机，以偷窃的名义将它们挑选走。
但现在，这些面包堆满了矮桌。
他抬起有些僵硬的手，在这些面包中，拿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不是最美味的，也不是最好看，只是因为离得近。
怀特先生要他在下次买面包前，从中选几个他喜欢的，以便确认他的喜好。
莱恩不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他只是觉得，这位怀特先生做得有些多余。
理智告诉莱恩，等今天晚上怀特先生回来时，他应该用眼泪向怀特先生表达感恩。
又或者，不用提醒。
直至房门被敲响……
红头小女孩再次闯了进来，这次她学会了敲门，她端了一碗浓汤，用咸肉熬制，还冒着热气，用它搭配面包是个很好的选择。
“爸爸说，你需要它。”
露西将它放到莱恩跟前，没有立刻离去。
小女孩的视线不可遏制地停在那些面包上，露出对美食的渴望。
心中的迷茫被暂时按下，一种危机感和不悦涌上莱恩心头。
或许是露西曾在怀特先生面前得到礼物，又或者是最初探望时的失礼。
他看着露西，阴阳怪气起来：“真可惜，怀特先生收养的是我，而不是你。”
露西一下子涨红脸，她收回目光，嗫嚅着：“爸爸是最好的。”
“但你的爸爸不会给你买这么多面包。”
莱恩用那双异眸扫向露西的裙子，他的目光落到一处裙角，在露西用手掩盖它之前，莱恩已经笑了起来。
即便身上的裙子洗得再干净，也难以掩盖上面的补丁。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买不下面包店里所有面包的穷鬼。
“红头发的下等人。”
莱恩不觉得嘲讽露西有什么错，即便在这之前，他比露西还要低微。
被嘲讽的露西站在原地，她的神情从一开始的羡慕变为委屈，眼里涌出大颗泪水：“我讨厌你！”
这种话对莱恩毫无作用，他扬起下巴，以主人翁的姿态向露西宣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可以走了。”
这一天莱恩过得很开心，他按照怀特先生的嘱咐，选了两款白面包。
也许是莱恩的错觉，它们似乎没有雨天中那块沾了污秽的面包香甜，但莱恩不打算放弃它们，他一遍又一遍计划着，怎样才能讨好那位怀特先生，好让自己得到更多。
……
怀特先生的归来相当准时。
第三个月亮上到窗户时，不出意外的，莱恩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那位约翰先生在和怀特先生打招呼，至于那个丑八怪，莱恩很高兴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矮桌上的蜡烛被点亮，莱恩尝试抬手整理头发，好给怀特先生一个不错的印象。
窗户勉强倒映出男孩的影子，莱恩无法分辨自己脸上的青紫是否散去，他只能拉扯起有些发皱的衣角，端坐在床边，用最好的姿态迎接怀特先生。
说起来……莱恩按着袖口，他的衣服是谁给换的？
微乱的情绪还没调整好，房门就被打开了，在怀特先生走进来前，露西先进了房间，以及表情严肃的约翰。
莱恩立刻意识到对方是来告状的，在露西开口之前，他看向后面的约翰，礼貌说道：“先生，我很抱歉，我不该说那种话。”
他说完便向门边的露西道歉，眼里写满真诚：“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第一次有这么多面包，我只是，不知道怎么保护它们。”
他垂下脑袋，透露着不安与后怕。
这使得约翰稍稍放松了表情。
实际上他并不觉得莱恩和露西之前的打闹是什么大事。在约翰看来，一个从小在街头流浪的孤儿，会说出什么话都不奇怪，他只是厌恶莱恩拿这些话攻击他的女儿。
就像他自己说的，这是个不知感恩的家伙。过去是，现在看来将来也会是。
他拍了拍还在闹别扭露西，打定主意让露西远离这个家伙，但表面上一脸轻松，他对一道来的怀特先生说：“你看，只是小孩子的打闹。”
约翰其实并不想出面处理这件事，可露西哭闹了一个下午，还缠上了回来的怀特先生，这让他不得不出面解决。
一同进门怀特先生没有开口，他依旧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来告状的露西不高兴，她并不知道约翰的打算，只撅着嘴巴，来回扯动约翰的大手，试图再争取点什么：“爸爸……”
约翰制止了露西的行为：“好了孩子，明天你可以休息一天，去外头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种奖励对露西来说可有可无，她看着床边的莱恩，男孩安静坐在那，脸上的伤痕还在，但礼貌的姿态让人挑不出错，同时也叫露西讨厌至极。
为什么，他还能坐在那里，为什么怀特先生不揍他一顿。
心中的委屈再次泛起，露西发出抽泣的声音，约翰面露无奈，打算再哄露西时，怀特先生出手了。
他将一小罐糖果递到了露西面前。
一瓶很漂亮的糖果，它们被装在透明玻璃瓶里，颜色各异，又裹上糖霜，在烛火下发出诱人的色泽。瓶口用蓝色丝带系好，显然是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一份送给莱恩的礼物，而这份礼物现在被送给了露西。
怀特先生：“送你。”
身为父亲的约翰来不及阻拦，露西已经接过了那罐糖果，并扬着笑脸说：“谢谢怀特先生，我很喜欢。”
约翰显然知道这罐糖果一开始的主人是谁，他按着露西的肩膀，防止她当场打开：“不，先生，它看起来太珍贵了。”
他弯下腰，伸手想从露西手里拿回那罐糖果，但露西并不愿意，她扭着身子躲开约翰的大手，抱着那罐糖果跑远了。
露西：“先生，祝您有一个无梦的夜晚。”
被留下的约翰满脸尴尬，他下意识看向原定的糖果主人，男孩安静坐在床边，没有丝毫不满。
“我很抱歉。”
约翰避开目光，没有去看莱恩，他试图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想不到合适的东西，以致直接冷场了。
“不，您无需道歉。”男孩接过话，替约翰打起圆场，“做错事的孩子没有糖果，这是理所当然的。”
“况且，怀特先生送我的面包有很多很多，多到我吃不下其他东西。”
“好吧。”约翰干巴巴回道，他决定收回对莱恩的偏见，至少不再用坏孩子看待。不过作为一个无趣的大人，他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的，于是他向边上的怀特先生保证，“我会照顾好他的。”
在白天您离开的时候。
这个答案似乎就是怀特先生想要的，他微微侧过头：“谢谢。”
约翰没有待太久，怀特先生不是一个善谈的人，加上对莱恩的歉意，这位杂货店主人很快离开了房间，并将烛台留给他们。
房门被贴心掩上，屋内只剩两人。坐在床边的莱恩，和一贯沉默的怀特先生。
短暂的无声后，莱恩主动开口：“先生，我以后不会再说这种让您觉得困扰的话。”
也许流浪的经历，使得莱恩非常擅长言语上的修饰，他看得出来，在一些小细节上，怀特先生会维持一些所谓的贵族礼节，所以他也会帮怀特先生维护该有的贵族体面。
从他的角度，替他考虑。做一个被收养者该做的事。
怀特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像往常一样，在两人独处时摘下兜帽，然后抬眼看向莱恩。
“为什么？”他问莱恩。
他站在门后，被烛火点亮的他脸色依旧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莱恩其实有些厌烦，他在约翰面前已经道歉了一次，现在怀特先生又来问。
就非得再来一次吗？
“就如我在约翰先生面前说的，是我过于吝啬，不愿将面包分给他人，以致犯下错误。”
他抬起头来，试图用自己的年幼来博取对方的同情。“先生，我知道错了。”
或许这种可怜的姿态起了一些作用，怀特先生的表情起了微微变化。
但不是安慰与宽恕。
“毫无意义。”怀特先生说，他的声线带着不变的生涩与沙哑，那双琥珀色眼眸看着莱恩，如同过去一样的平静。
“攻击一个照顾自己的人，不会让你得到更多好处。”
莱恩：“我没有错，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面包是他的，糖果也该是他的！
“艾维斯。”
莱恩迅速冷静下来，用一种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对不起，先生。”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烛台前的怀特先生不再言语，他来到莱恩面前，或许想做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做，烛台流下一点蜡液，怀特先生重新站到门口，只留下一句。
“晚安，艾维斯。”
莱恩没有回应，他看着怀特先生消失在门后，然后看了一眼矮桌上的面包，面无表情吹灭了烛火。
……
看在那罐糖果的份上，露西答应愿意继续给莱恩送饭。只不过在出发前，她再三向约翰申明。
“要是他再说坏话，我就告诉怀特先生。”
“当然可以。”约翰将准备好的早餐交给露西，大手温柔按了按露西的脑袋，笑着说，“不过我猜你应该没有这个机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保证过了，在怀特先生面前。”
这听上去是个很有用的证明，不过露西不太信，她皱了皱鼻子，嘴里的糖果又给予了安慰。
水果味的，是怀特先生送的，露西很喜欢。
“但愿如此吧。”露西含着糖果说道。
她背着约翰的笑声从厨房离去，迈着轻快的脚步踩上楼梯，直至来到走廊尽头，用腾出的那只手敲了敲门。
“客房服务。”
在得到答复后，露西才推门进去。那个讨厌的男孩和过去一样，安静坐在窗边，他的视线落在露西微鼓的脸颊上，很快猜到了露西在吃什么。
“谢谢你，露西。还有，昨天的汤很美味，我很喜欢。”
这让露西感觉陌生又可怕，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用试探性的目光扫过窗边的男孩。
脸上的伤看起来比昨天好上很多，那双异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配合那张不错的脸蛋，任何人都讨厌不起来。
但露西不是。
她还记得昨天莱恩对自己说的话，满脸警惕：“你想做什么？”
“不用担心。”莱恩的微笑没有维持太久，他可能过于讨厌露西，以致脸上再度挂起了厌恶。
“怀特先生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相反还会对你很客气。”
“自然的。”莱恩盯着她，“你别想从他那再得到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