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陌生的早上。
窗外隔了一层的嘈杂穿透入耳，唤醒了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莱恩。
他躺在那张发硬的床上，像抹布一样的窗帘挡去了部分阳光，才使莱恩不至于一大早就被太阳晃醒。
还没理清是谁挂上去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红发小女孩闯了进来。
“你醒啦，给你的早饭。”
她连门都没敲，就这样闯进来，然后将手里的燕麦粥随意搁在矮桌上，顺便挤倒了旁边的蜡烛。
这惹恼了躺在床上的莱恩，他想让露西滚出去，可对方已经坐在床边了，莱恩只能将脸扭开。
“走开。”
露西完全不在意，她掏出藏在围裙里的面包，咬了一口问：“你为什么要逃走？”
她其实是想看莱恩的异眸，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她一次都没看见。
露西想跳下床去，跑到另一边瞧莱恩的眼睛，但想到爸爸说的话，又忍了下来，只晃动双脚，拿眼角去瞧床上的人。
爸爸说，不可以对别人的样子指指点点。
可她的动作太明显，被莱恩看穿了心思，他厌恶这种陌生好奇的眼神。
但现在的莱恩没法直接跑开，或者用恶毒的话骂哭对方，他只能扯了毯子背对露西，以示自己的抗拒。
露西没察觉出来，她以为这位小偷先生在自责，她吃着面包说：“要是你不跑就好了，怀特先生也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她记起一大早遇见的怀特先生，他还是那么忙碌，看上去要到晚上才回来。露西模仿起约翰说话的样子，摇头晃脑的：“怀特先生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这仿佛是在指责莱恩的卑劣与自私，他一下子坐起，语气冷冷的：“这是他的一厢情愿，与我无关。”
露西睁大眼睛：“可这是你犯下的错，要不是你偷书……”
“我没有！”
他突然拔高声音，呼吸急促起来，用那双异眸盯着她，然后做了一个令露西意想不到的行为。
他将露西直接从床上推了下去。
“滚开！”
矮床和地板的距离并不高，被推倒在地的露西没有受伤，她坐在地上，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一金一红，阴沉沉的，没有半点善意。
她害怕了，哭着从地上爬起，向外跑去：“爸爸。”
房间里安静下来，也许这个房间位于走廊尽头，敞开的房门无人经过，只有楼下露西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
足够讨厌。
莱恩发出一声冷笑，脸上的青紫还没消散，身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或许是哪里又裂开了，莱恩没有在意，他吃掉露西送来的燕麦粥，拖着身子将门关上，重新躺了下来。
清晨的太阳是温和的，微凉的燕麦粥填平了莱恩的饥饿，他躺在床上，发散的思绪让他不可避免的回忆起了那个异乡人。
身形高挑瘦削，披在肩上的白发有些凌乱，他站在窗边，像个落魄的贵族，在这种下等地方维持可笑的体面。
莱恩当然知道怎么恭维这些自诩为上等人，他努力从床上爬起，笑容极尽灿烂，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艾维斯先生，非常感谢您，我……”
更多的恭维没有说出口，莱恩看见了对方蹙起的眉头，他识趣地闭了嘴，些许沉默过后，对方再次开口。
“艾维斯，那是你的名字。”
是吗？
被赠与新名字的莱恩翻了个身，在心里问，那该怎么称呼您？
怀特先生。
……
直至第三个月亮也挂上天，收养他的怀特先生才回到杂货店。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房间内的安静放大了楼下的声响。
那个丑八怪的。
“先生，您回来啦。”
“先生，您需要帮助。”
真是难听。
莱恩坐在窗边，他躺了一下午，最后无聊起身，这个房间过于空荡，没有东西可以打发时间，莱恩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身上的伤还没好，莱恩没法做到像个正常人那样，从房间里走出来，去楼下迎接怀特先生。
更何况……
想到自己要和那个丑八怪待一块，莱恩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比起下楼，他宁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他这样想着，楼下忽然传来露西的笑声，她似乎从怀特先生那得到了什么，连声音都高出不少。
“先生谢谢您！”
莱恩猛地转过头，盯着关上的房门，他还想再听点什么，但这句问候过后，再也没有露西的声音。
门外安静下来，大人们的谈话比小孩子低上许多，这个隔音不算好的杂货店里，莱恩只能听到几句碎语。
“去了很远的地方吗……不过至少今天收获颇丰。”
约翰的话断断续续，过后是一阵大笑，夹杂着对露西的哄劝，期间他又停下来，短暂的沉默后，约翰再次开口。
“先生，您不必如此……”
“报酬。”
应该是怀特先生的回答，莱恩猜测，他记起先前自己与怀特先生的谈话，和现在一样，平缓冷漠，毫无感情。
所有人都一样。
莱恩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撇开楼下动静，重新去看窗外的月亮。
在那点月光之下，一个脸色苍白，表情阴沉的黑发男孩，正注视着月亮与星光。
楼下又响起约翰的声音：“要上去看看那个孩子吗？他今天很老实。”
“爸爸……”
“露西，你该睡觉了。”
没有后续，那对父女的声音好像一下子消失了，过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在长廊上，松动的老木板发出嘎吱声，直至对方站在莱恩面前。
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莱恩扬起笑脸，转头看向来人。
多年来的流浪生活让莱恩非常了解这些成年人，他们更喜欢乖的孩子。
归来的怀特先生看起来有些狼狈，斗篷湿漉漉的，平时藏在兜帽下的白发泄露大半。
莱恩适时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先生，您还好吗？”
他其实懒得了解对方身上发生了什么，先前楼下的对话让莱恩猜了个七七八八。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等第二天怀特先生把他丢出去。
虽然这位怀特先生并不富有，但莱恩也不愿意再次回归流浪生活。
有总比没有好。
怀特先生没有回答，他放下烛台，同那个晚上一样，在莱恩面前摘下了兜帽，然后看向莱恩。那双眸子被烛光倒映，瞳色跳跃在温暖的琥珀色和冰冷的金色之间。
这让莱恩有些不舒服，他以前见过一些类似的眼神，高高在上的，仿佛自己是什么肮脏的东西，那些贵族……
但怀特先生不是贵族，或者说现在的怀特先生配不上贵族两字。
可莱恩还是不喜欢这种注视，他努力微笑着：“先生？”
那双眸子从来莱恩身上移开，过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怀特先生取下腰间的钱袋，倒出了里头的钱币，那是几枚金塔勒，有些发旧，在烛光下发出特有的金属光泽。
莱恩呼吸急促起来，他下意识盯着这些钱，他看着它们被拿起，然后放到自己面前。
“先生！”
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视线从这些金塔勒上挪开，好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贪婪。
怀特先生没有回答，做完这些后，他又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重新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怀特先生！”
门口的身形停下：“怀特？”
莱恩有些紧张：“……我听他们这样称呼您。”
门口的怀特先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您不该把它们留给我。”莱恩咽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阻拦对方是对还是错，但是莱恩知道，将一笔不算少的钱财交于一个才收养不到两天的孩子，绝对不正常。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拿走的钱袋，莱恩很快给对方找到了理由，并顺着对方的套路演下去。
“对不起先生，我不该拿您的钱。”
他换了一副乖巧的模样，希望得到原谅。
但莱恩心里烦躁起来，该死的，那几枚银纳被书店老板抢走了。
要是现在让他还钱……
“你需要它们。”怀特先生打断了莱恩的思绪，他的语调很慢，听不出多少感情。
果然，无聊的试探把戏。
莱恩在心里冷笑起来，他懂事地说：“但是现在您比我更需要它们，假使您想为我带点什么，您可以用别的东西。”
“别的？”
“比如面包之类的……”莱恩随口说道。
实际他并不需要面包，约翰为他提供了早饭和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对于一个流浪儿来说，他没有挑剔的权力。
想到这里莱恩继续说道：“您愿意收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情。今天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天，我得到了可口的食物，还有一张舒适的床。先生，请允许我在伤好以后，为您效劳。”
莱恩尽心尽力吹捧着，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但怀特先生还是那么冷淡，听完莱恩说的话后，他没有说什么，直接离开了这个房间。
真是个怪人。
莱恩收起脸上的笑容，他盯着面前的金塔勒，只犹豫了一会，便将它们拿走了。
他不想明天被那个丑八怪看见。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到了第二天傍晚，莱恩又一次见到了回来的怀特先生，他带了东西回来，是莱恩说过的面包。
不是一块，是很多块，他似乎将那家店的面包全买了下来，因为太多，以致露西都过来帮助。它们被摆在莱恩面前，然后怀特先生问他。
“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