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檐下清辉漫洒。
陆善禾睁着双眼,思及白日里的一出闹剧,总归睡不安稳,索性披衣起来,踱步至院里的木杌子上坐下。
扁担上尸首死不瞑目的一双眼还浮现在眼前——可是春鲜馄饨的每一样食材她都亲自查验过,从不假手于人。
闹事的男子倘若只是图财,有意借着尸首敲诈她,大可以开口索要银钱。可男子却光顾着嚎丧,唯恐天下不乱,一提到报官却又眼神闪烁,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善禾垂下眼帘。
她初来乍到便在码头打响名气,若有同行眼红暗地里使手段,倒也在意料之内。
只是这招相当阴损。毕竟是吃进肚子里的吃食,只怕多数食客听了男子一番哭嚎申诉,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纵使陆善禾的吃食口味再好,也会宁可去买别家的东西。
她虽胸中光明磊落,不怕同男子当面锣对面鼓地理论清楚。可这男子又不肯报官分说,只一味地抱着尸首哭天抢地。男子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却是要开门做生意,长此以往,难免落得个食客稀少、门庭冷落的结局。
难道不去码头了,另寻一处地方售卖,暂且避开那闹事的男子?
陆善禾暗自摇头,这也并非长久之计。若男子果真存心陷害她,无论她换到何处,也都能闻风追来。况且无论何种行当、在何处做生意,只要崭露头角,都难免被同行嫉妒中伤。
陆善禾拧眉思索着,抬头望着头顶的梨树。正是二月下旬,梨花瓣皎洁,落在黛青色瓦片上,恍惚间如雪落。
身旁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陆善禾侧过头,微微一怔。
竟是照衡。
男人在她身旁的木杌子上落座,乌发随意地落在肩头。转过头来,黑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在陆善禾家住了这些时日,除了被她使唤当劳力,平时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但她整日忙着备菜、做饭、去码头售卖,倒也懒得过问他的事。
这倒是陆善禾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细看他的眉目。月影里,花影里,波光粼粼,隐隐有几分惊心动魄。
照衡忽然开口:“要帮忙吗?”
陆善禾惊得身子一晃,险些从木杌上跌下去。
先前是惊心动魄,这下却是真受了惊。好半晌,她难以置信地开口道:“你会说话?”
天知道,这人平日里除了埋头干活,便是默默吃饭。任凭她问上十句八句,也换不来半点回应。她一直以为自己捡回来的就是个哑巴!
照衡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神情就仿佛懒得回答。
陆善禾默默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
翌日一早,陆善禾便挑着食担来到了码头。
一路走来,不少人的目光都有些异样。
“她竟然还敢来?昨日闹得那般难堪,换作旁人早关门躲起来了。她倒好,第二日便照常出来卖吃食。”
“官府尚未查清楚,谁知道她的馄饨究竟有没有问题?莫不是仗着死无对证,还想继续蒙骗旁人?”
陆善禾忽略周遭的窃窃私语声,面不改色地放下食担,转头对茶铺老板陈滨道:“陈大哥,今日能否再借你的灶台和长凳一用?”
陈滨下意识向四周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
他对陆善禾倒是并无成见,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为人也落落大方,租借他的灶台,付钱时爽快利落、从不拖延。
只是昨日那男子抬着尸首哭天抢地,看着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若是今日再来闹上一场,只怕连他的茶铺也要受牵连。
陆善禾留意到他神情,也不恼怒,只恳切道:“我出两倍银钱,只借一个上午。若有人来闹事,也绝不牵连陈大哥。”
一个小姑娘挑着偌大的食担,每日风雨无阻地来售卖,终究不易。遇上这等事,她还敢迎难而上照常出摊,这份胆量,也远非寻常人能比。
陈滨便咬了咬牙:“成!你用便是。”
陆善禾道了谢,搬来长凳将食盒放平打开。
围观众人伸长脖子看去,不由得面露愕然。
食盒里面竟然不是做好的馄饨或酥饼,只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豆腐,以及几把尚带着水珠的芥菜和新鲜菌子。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就这些?”
“不过是豆腐青菜,谁家老百姓饭桌上没吃过?难不成还能做出花来?”
陆善禾环视一圈,盈盈一笑,不急不缓道:“诸位,我知道大家对昨日的事难免心存疑虑,吃到肚子里去的东西,总归要吃个放心。既然如此,今日我便索性当着大家伙的面做一道吃食。从洗菜、切菜到调味下锅,每一步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诸君查验。做好以后,免费请大家品尝!”
当众做饭?这倒是新鲜!
横竖不花一枚铜钱,吃不了亏也上不了当。
人群里小小地骚动了一下。众人按捺不住看热闹的天性,纷纷朝陆善禾围拢过来。
陆善禾将长凳当做简易的桌案,镇定自若地取出一块豆腐放在砧板上。
这时,人群中的一个老者却微微蹙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开口道:“当街架锅做饭,还要请众人白吃,小娘子究竟是想自证清白,还是想借此博人眼球?”
老者名叫江越峰,曾是云津第一酒楼八仙楼响当当的主厨,一生痴迷厨艺,当年在云津府中也是风头无两的人物,教过的徒弟不知凡几。但后来因弟子不沉心钻研厨道,反而蝇营狗苟,一心歪门邪道排挤同门,便愤而立誓再也不收徒。
在他看来,做厨子应当专心做饭钻研手艺,什么当街展示,都不过是些哗众取宠的噱头。见陆善禾这般高调,心下便有些不喜。
围观者听得连连点头,方才出言讥讽的食客更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陆善禾却不急不恼,微微一笑:“晚辈献丑了。”
话音刚落,陆善禾抬起手,刀工快如霹雳,如同变戏法一般,让人目不暇接,只能瞧见刀光残影,一块四四方方的豆腐上瞬间留下了千百道细密的刀痕!
她将豆腐托起,送入清水中。原本方正的豆腐竟在水中缓缓舒展开,化为数百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如同一朵绽放的海葵般,让人叹为观止。
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不由得后背一凉。这刀工,没有十年八年的苦练,哪里能练出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般熟练的技法?
江越峰神情微微一变,飞快地闪过一抹惊艳,心道:恐怕足有好几千根丝,便是如今八仙楼的厨子,恐怕也没有这般精湛的技艺。
很快他沉声道:“刀工的确不错。但菜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纵然能把萝卜雕成仙女,把豆腐切成发丝,若入口无味,也不过是华而不实。”
陆善禾却只笑了笑:“您说得不错。”
她取出新鲜洗净的芥菜、松茸切碎。锅里放了些许油,倒入芥菜碎翻炒出阵阵清香。她加入清水大火煮开,倒入新鲜的松茸,撒上些许盐巴和胡椒末。
最后,将切好的白玉豆腐轻轻送入羹中。一碗绿白交间、色泽鲜美的汤便就此出炉。万千春光,雨丝细密如同珠帘,燕子轻巧穿帘而过,绿芽破土而出……仿佛无数醉人的春景,尽数融入这一碗鲜汤中。
陆善禾盛了一碗,捧到众人面前,微微一笑:“这道菜名为千丝翡翠羹,诸位,谁想来先尝一尝?”
碗中豆腐洁白千丝万缕,芥菜则碧翠欲滴,简直美轮美奂,让人舍不得下嘴。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食客,不知不觉便伸长了脖子。
江越峰踱步到人群最前面:“既然是公开展示厨艺,老朽不才,大半辈子都在灶房里忙忙碌碌,便让我来尝这第一碗,替诸位分说一二!”
有食客认出了江越峰,顿时惊呼道:“这不是八仙楼早年的一号大厨么!”
“江师傅已经许多年不曾收徒,也极少当众品评旁人的菜了,今日怎么来了?”
在云津府厨行里,江师傅说一句,足以抵得过旁人百句。
周围一阵哗然,纷纷让开道路。
江越峰接过碗,先用筷子轻轻拨动,见豆腐丝根根分明,未曾断裂,才微微抿上一口。
豆腐羹入口,他眉头微皱。
众人见老厨子端着碗许久不说话,不由得急切催促起来。
“莫不是不好吃?”
“我便说,一锅清水煮豆腐,能有什么滋味?”
“刀工再好,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江越峰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第一口咽下后,他又舀起了第二匙,紧接着是第三匙、第四匙……
周围的人渐渐觉出不对来。江越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他索性端起碗,将剩下的汤汁喝得一滴不剩,连贴在碗底残留的几根豆腐丝,也用筷子仔仔细细夹入口中。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江师傅,究竟好不好吃,您倒是说句话呀!”
江越峰盯着干干净净的空碗,沉吟片刻。
爱耍花枪的厨子,他生平见得多了。价值千金的海胆鲍鱼,都有人不惜榨成汁水只用来调味,却是第一次吃这样清淡的一碗汤。
所谓淡极生艳——这话用在吃食上也是同理。这道菜看似是炫技,实则大道至简!
清淡,却并不寡淡。因为未添加一丝多余的调料,反倒越发衬出食物本身的鲜美。芥菜的清爽甘甜,让人想起雨后草叶的潮湿,泥土翻涌的水汽。豆腐的滑嫩多汁,丝状的质地在舌尖几乎要化开。
他有生之年,能吃上这样一碗豆腐羹,才算是不枉此生!
江越峰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向陆善禾长揖一礼:“姑娘的厨技,老朽拜服。如此技艺,根本无需任何香料来画蛇添足。可见昨日那人完全是出于恶语中伤,所言非实,不足为信!”
这下,围观群众彻底沸腾了。
连八仙楼有名望的老厨子都为陆善禾做担保,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众人一哄而上,生怕晚了便轮不到自己。
“我昨日便觉得那闹事的男子不对劲,一提到报官便支支吾吾!”
“我前日还吃了三碗陆姑娘的馄饨,今日不是照样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我早便说了,陆姑娘定不是那等作奸犯科之人!若是加些毒香料便能使菜的味道那般好吃,其他家怎么不去买上几斤?”
千丝翡翠汤很快便被一抢而空。
陆善禾抹去额上的细汗,胸中积压了一夜的阴郁一扫而空。右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陆善禾回过头,只见陈滨站在身后,脸上满是惭愧:“陆姑娘,我没敢第一时间相信你,对不起……多的不说了,都是你陈大哥不好。以后的灶点你随便借,我再也不收取任何银钱。”
陆善禾勾起嘴角:“没事,陈大哥,那个人拖了一具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闹事,换了谁能不犯怵?你今日能借我灶点和长凳,已经是雪中送炭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只是今日却不见那男子的踪影?”
按理说,那人既使出如此阴狠招数,定是做了不死不休的觉悟,昨日不过小小闹了一场,定然还有后手。可是今日却始终未曾现身。
一个脚夫听了二人的对话,挤进来神神秘秘道:“陆姑娘,你还不知道吧?听说那人昨夜撞鬼啰,想必今日是没工夫来纠缠你了!”
撞鬼?
陆善禾微微一惊,细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叫李胜,原本是城北那边的一个地皮流氓,整日里偷鸡摸狗干些见不得光之事。听闻昨日他回家躺下以后,朦朦胧胧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只见房梁上蹲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人影,看起来是个女鬼!”
陈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天底下竟有这等神鬼志怪之事,然后呢?”
“那李胜吓得屁滚尿流,下了床要冲出门去,女鬼却一个箭步从房梁上冲下来,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倒挂在房梁上,逼得李胜开口忏悔自己这些年的恶行!李胜每交代一件事,那女鬼便在他脑门上弹一下,到了今天早晨,邻居听到声音翻墙过去把他放下来,他额头肿得已跟鼻梁一般高!”
陈滨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谁叫他昨日坑害陆姑娘,这下连冤魂野鬼都看不下去了,要让他吃点苦头!”
陆善禾忍着嘴角的抽搐,也跟着笑起来。
“要帮忙吗?”
脑海里是昨夜的月色下,照衡侧过脸,乌黑的一双眼睛,淡淡地扫过她的模样。
倒真是难以想象平日里云淡风轻、不染尘埃的男人蹲在房梁上,面无表情地用指头弹李胜额头,逼他交代自己恶行的模样。
这个人做事,还真是不走寻常章法。
陆善禾挑着食担,哼着小曲回到城南小院,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