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担里馄饨一只也不剩下,钱袋里的铜钱却已经堆得满满当当。陆善禾掂了掂沉甸甸的银钱,唇边的梨涡浅浅漾开。
照这个势头下去,别说还债,将来在云津府真正扎下根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心满意足地收拾好碗筷,挑起空空如也的食担,正准备打道回府,一旁茶铺的老板陈滨却惊奇地探出头来:“陆姑娘,这便收摊了?”
陆善禾笑了笑:“这些馄饨都是早晨新鲜现包的,也不敢做太多,只怕搁久了失去鲜味。因此只卖早市这一茬,卖完便收摊啦。”
陈滨一听,连连摇头,神色间颇为惋惜:“那便太可惜了……陆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午市也热闹得很,糖粥、烧饼、炊饼……卖什么的都有。来采买的仆役、掌柜还有牙人,路过都会来买一口热饭果腹。晚间甚至还有夜市,除了卤肉、烧鸡烧鹅,夏日里还有冰饮和各色冷食呢!姑娘厨艺这般精湛,只卖早市岂不可惜了?”
陈滨对陆善禾早早离去颇为遗憾,有她在旁边叫卖,替自己的茶铺也招来不少生意,更何况还有一份她租借灶眼的额外进项!
陆善禾摸了摸下巴。
茶铺老板说得也不无道理。她的食担升级以后,容量颇为宽裕,容纳午市的食材绰绰有余。
恰好她如今手上又有些银钱,干脆去购置一辆餐车,配上简易灶台,便可烹制更多食物!
正欢喜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警告:当前店铺等级为“食担·LV4”,下一形态“食摊”需满足条件后方可解锁。】
【提前购买超出等级的经营设备将导致系统惩罚,收回所有食谱使用权。】
陆善禾:“……”
罢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也得一步一步走。
她挑着食担,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着:家离码头不过一刻钟脚程,既然不能添置炉灶,何不赶完早市后回家一趟,提前将吃食做好,再挑到码头售卖?
只消挑选些工序不大繁琐、放置片刻也不会失去风味的吃食,时间应当绰绰有余。
陆善禾回到城南小院,远远地便见门前停着一辆驴车。王婶子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朝她招手:“善禾,快瞧瞧婶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只见车厢上一筐沉甸甸的春笋,棕色的外壳下隐隐可见如同白玉般皎洁的笋身,根部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所谓“江南鲜笋趁鲥鱼”*,这个时节的春笋吸饱了雨水,正是一年之中最鲜嫩的时候。
王婶子笑意盎然道:“我家后院竹坡冒了许多春笋,我儿子挖得起劲,一不留神刨出这么一大筐。家里哪里吃得完?我想着你在城里做吃食兴许用得上,便趁你李叔进城卖菜,一道给你捎来了。”
“你先吃着,若觉得好,婶子往后再给你送来,保管比城里的市价便宜!”
陆善禾惊喜地握住王婶子的手:“婶子,这样鲜嫩的春笋,我在城里想寻还未必寻得到呢,难为你大老远给我送来。往后只管送来便是,我按市价收,绝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王婶子起先还要推辞,听陆善禾说往后需要的数量不会少,迟疑片刻,到底喜滋滋地答应下来。
乡下人守着几亩薄田,想攒钱殊为不易。若后山的菌菇野菜和土笋都能卖给善禾,家中孩子也能多吃些零嘴,逢年过节或许还能添件新衣。
王婶子越想越高兴,又仔仔细细问过陆善禾喜欢多大的笋,这才坐着驴车离去。
春笋的吃法东西五花八门,椒麻、油焖,或是做成年糕,配上鲜虾炖汤……陆善禾抱着一锅春笋进屋,只是脑子里想想,便口水都要掉下来。到了灶房,反倒一时拿不定主意。
望着摆在一旁的两张食谱,她忽然想起,系统奖励的两张食谱,还有一张未曾打开。
陆善禾连忙摊开食谱,只见上头一行金色的小字,赫然写着“春笋酱肉酥饼”。
陆善禾愣了一下,莫非这食谱还能根据厨子的想法因地制宜、变换出合适的菜品不成?
不过转念一想,系统和上一世的她一样,都来自科技大爆炸后的未来纪元,挑选一道应时应景的食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陆善禾仔细研究了一遍春笋酱肉酥饼的食谱。第二日清早,卖完早市的馄饨,便紧接着回家开始赶制酥饼。
她先将肉末加入清酒、酱油、菌菇熬成的浓汁、胡椒末等搅拌均匀,然后将切成丁的鲜嫩春笋倒入调制好的馅料中。
制作酥饼的外皮是最为关键的一步,陆善禾将油倒入面粉中,加入清水均匀和面。这样做出的油面柔软,后期擀酥时也不易烂。油面放在一边静置时,她又继续调油酥,和至和面团一样软度。
将油面摊开,油酥团一下放在中间,捏成团状,再用擀面杖擀好,放入馅料收口,收口刷上蛋液,底部裹上喷香的白芝麻,顶部再放一块小小的笋子点缀,一个圆润可爱的酱肉酥饼便包好了!
锅中烧好热油,陆善禾将酥饼放入,待到底面变得金黄,她逐个翻面,重新盖上锅盖,使热气将层层酥皮慢慢焖透。
出锅时,小厨房内已经香得人头晕眼花,恨不得立马咬上一口才好!
陆善禾捞出来五个给陆勉做午饭,想了想,又喊道:“照衡——”
院中寂静无声,半晌没有回应。
“也不知跑到哪里躲懒去了。”陆善禾嘀咕一句。
眼看午市将近,她也来不及四处寻找,将煎好的上百枚酥饼一一放入竹食盒收好保温,挑起食担便出了门。
谁知才走出巷口,前方便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几名婶娘与年轻姑娘围成一圈,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相打听。
“这小公子生得真俊,瞧这眉眼鼻梁,简直如同女娲娘娘亲手捏就的……啧啧,可娶亲了没?”
“刘婶,你家丫头才八岁,问也不过白问!我家三女儿今年及笄啦,生得肤白貌美,郎君改日不妨上家里坐坐……”
“公子怎么一言不发?莫不是害羞了?”
陆善禾心底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踮脚朝人群中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身形高大,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被一群婶娘团团围住。他那张剑眉星目的脸上殊无表情,乌沉的眼睛淡淡望着远处,就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让一让,让一让!”
陆善禾费了好大力气才挤进人群,一把抓住照衡的衣袖,把他从婶娘们的包围中拽了出来。赔着笑脸道:“不好意思,各位姐姐、婶子们,这是我家的长工,他虽生得齐整些,只是可惜……”
她指了指嗓子,面露遗憾道:“先前伤了这里。”
趁着众人面露失望,陆善禾拉着照衡一路飞奔离去,只听到身后一片唉声叹气。
“原来患有哑疾,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模样再好,夫妻之间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还是罢了……”
陆善禾觑了男人一眼,只见他脸上云淡风轻,似乎对旁人议论轻视的人并不是他。
从被她捡回来开始,照衡似乎就从未流露过任何情绪,如同一块石头一般,任凭外界如何风吹雨打,他自巍然不动。
两人到了码头,陆善禾开口道:“照衡,你在旁边帮我收银钱,要清点仔细了。”
一打开食盒,酥饼的香味便已经飘出几里远。甚至不等陆善禾开口叫卖,附近便有人循着香味围了过来,食担前很快排起了一条队伍。
陆善禾惊喜地看过去,竟在队伍里发现了不少熟面孔。
屠夫韩大勇拿着一串铜钱上前,眼巴巴地道:“陆姑娘,自打吃过你做的吃食,我如今吃别家的包子、烧麦都感觉少了些滋味,吃完胃里虽然饱胀,嘴里却还是发苦,活像少了什么似的。左等右等,可算盼到你开午市了!”
才卸完货的何顺也连声附和:“陆姑娘,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么?我们早些过来等着。”
另一名脚夫笑嘻嘻道:“早上我家那皮猴没吃到馄饨,闹腾了一上午。中午这酥饼无论如何也得给我包上几只带回去!”
陆善禾心中一阵欢喜。
这便是她的第一批老主顾。
“多谢诸位捧场。”陆善禾笑得眉眼弯弯,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如今已经在云津府落脚,往后便打算长久在此处做生意。若诸位觉得好吃,还请替我多多宣扬。”
“那是自然!”
众人接过酥饼,早已被香气馋得口舌生津,顾不得多说,张口便咬了下去——
外皮酥脆,油脂的咸香仿佛渗透进每一层饼皮中,咬下去一瞬间,只听咔嚓一声,肉汁瞬间飙出来。肉馅紧实,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搭配着春笋的甘甜清爽,越嚼越香。
吃完一个,不自觉便拿起下一个……不知不觉,三枚酥饼就已下了肚,手中只剩空空如也的油纸。
几人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道:“再给我来三个!”
午后还有堆成小山的货物等着卸呢,这样好吃又顶饱的酥饼,自然得多吃几个才有力气干活!
还不到半个时辰,陆善禾的春笋酱肉酥饼便宣告售罄,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系统在耳边播报:
【恭喜收获第一批忠实食客,请再接再厉。】
【店铺等级:食担 lv4→lv5。】
【奖励:食谱两张。】
陆善禾喜上眉梢,照着这个升级速度,未来真是大有指望。食担升级成小铺子,小铺子升级成大铺子……总有一天,她能够开上自己的大酒楼!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照衡,正清点着银钱的男人被她拍得身躯一震,抬起一张无波无澜的脸,沉默地看向她。
陆善禾弯起眉眼,正要同他说话,队伍末尾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死人了……让开!都给我让开!”
方才还说笑不休的食客纷纷回头。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只见一个粗衣汉子抬着一副担架,气势汹汹地挤了进来。
还不等陆善禾反应过来,中年男子忽然卧倒在她面前,双手重重捶地,发出一道凄厉至极的哭号:“爹啊——”
“你不过吃了她一碗馄饨,怎么就把命也送了!”他猛然抬头,一双眼睛赤红,伸手直指陆善禾,“就是她!她卖的馄饨有毒!你这黑心商贩,还我爹命来!”
男子猛地掀开扁担上的白布,陆善禾悚然一惊,低头看过去,只见上面赫然是一个老头尸体,嘴唇发紫、表情狰狞,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有人吓得踉跄跌倒,也有人赶忙捂住身旁稚子的眼睛。围观者迅速在食担外让出一圈空地,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随之落在陆善禾身上。
“馄饨吃死人了!这可是天大的事……”
“该不会是菌子出了问题吧?山里的菌子最容易混进有毒的。”
男子哭天喊地道:“昨日我爹吃了这位姑娘的一碗春鲜馄饨,回家之后便腹痛如绞,面色黑青,送到医馆抢救了一夜,今天早晨便……便断了气!我可怜的老爹啊,还没过上好日子,便被这无良奸商害得没了命!”
韩大勇率皱了皱眉,率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放屁!我昨日一口气吃了两碗馄饨,怎地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没被毒死?”
何顺也连忙道:“我与几个兄弟昨日都吃过,不曾中毒。这里头兴许有什么误会!”
中年男子猛地转过头,面目狰狞:“你们年轻力壮,自然扛得住!我爹年过六旬,身子本就不好,哪里经得起那些毒物?”
这一句话落下,方才还替陆善禾说话的人顿时哑了声。
到底有一具尸首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倘若这馄饨真有毒,老人家年迈体弱,恰恰便是最先发作的那一个呢?
想到这里,几名食客的神色都变了。
陆善禾掐着掌心,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皱眉道:“我的食材来路清楚,都是由农户们亲自采摘,所有调料也都是从城中正经商铺采买,绝不可能无故致人死亡。这位客官,或许有什么误会……”
男子却狠狠打断,愤怒道:“我爹都死了,难不成我用我爹的命来诓你?”
男子伸出手直指陆善禾,眼中凶光毕露:“怪不得你做的馄饨和别家味道都不一样,原来是在里面放了些不知哪里来的有毒香料!”
顿时,一道道震惊、疑惑、恐惧的目光落在陆善禾身上,如芒刺背。
是啊,陆善禾家的吃食味道都好得出奇,甚至让人吃过一次便再难忘怀。
从前,众人只当她厨艺过人。这样一说,莫非真加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香料……
陆善禾彻底冷下脸来:“既然你认定令尊是吃了我的馄饨才出事,那便报官。请官府派仵作验尸,再去医馆调取昨夜的诊治记录。令尊究竟因何而死,验过以后自然水落石出。如此才算给令尊一个交代,他泉下有知想必也能欣慰,总强过与我在这里胡搅蛮缠。”
男子听到“报官”,面色僵硬了片刻,很快便又反应过来,趴在尸首前哭天喊地道:“报官?报什么官!我爹都没了,报官又有何用!我不管,我只想让大家看清楚你这奸商的真面目,免得你再坑害旁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围观的议论声渐渐倒向了男子那边。
“人都没了,确实该入土为安……”
“害死了人家老爹,怎地还这般咄咄逼人?”
“往后还是别在她家买了。少吃一口不要紧,命可只有一条。”
*江南鲜笋趁鲥鱼”出自郑板桥的题画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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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