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杰讲到这,没有再继续。
事实上除了黄严的存在以外,其他并没无隐瞒。他一向审时度势,知道这里的情况实在诡异,光凭他一个人绝对搞不定。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阎阳身上,楚杰有预感,这人绝非等闲之辈,眼下只有合作才能提高生存率。
“今早我和祁樊再次找到了昨晚那个地方。但那里矗立的东西已经不是巨型人头和婴儿。而是一颗树,一颗巨大的苹果树。”
沉默。
不知道是楚杰的叙述太过于匪夷所思还是一下子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一时间竟没一个人开口。
“那个...”马尾女生举着手像个遵守课堂纪律的学生,“我和陈哥昨晚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见了惨叫。”
“这里的危险本来就是随机的。不可能在没有任何线索的第一晚就让我们全军覆没。”短发女接话,“昨晚我住的地方也没有遇到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轶和阎阳。
阎阳眼睫半垂,倚靠着身后只剩半截的树桩,阳光散落在他垂落的发丝,像是镀了层淡淡的金光,周身一片岁月静好,完全没有要回应众人目光的意思。
江轶无奈,轻咳了一声,将昨晚两人经历的事说了一遍,讲到早上发现床板上那些划痕的时候,脑海不由再次浮现出那些蠕动着的红色虫子,抿着唇强行将涌上喉间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你们也太厉害了吧?!”马尾女孩的眼睛都亮了,“我有种被大佬带着飞的感觉。”
“这么一来,就算找不到相框,咱们应该也能成功躲过这三天的祭祀。”短发女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不少,就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胡子,眉头也舒展了不少。
“我倒是没这么乐观。”楚杰看着江轶,“照这位...”
江轶:“江轶。”
“照这位江小哥说的,那家伙应该吞噬了不少人的舌头。如果真的只要不发出声音不被那些舌头蛊惑就能安全渡过神女祭...”楚杰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对上江轶的视线,“我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江轶心里啧了一声,心说这人脑子转的还真够快的,他也是今早起床才后知后觉自己昨晚想的实在太乐观。
神女祭每年一次。
江轶可不信什么从来没外人出入,真要那样,这个村的人早就死光了。而且他也相信只要人死的够多,躲避神女的法子迟早会暴露出来。
但现在——-村子在,村民在,神女祭也还在。
那么造成这样的结果就有两种可能:一是神女祭必须要吞噬一定数量的人;二是这个村子的村民需要神女吞噬活人。
不管哪个原因,于他们这些祭品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其他人被楚杰这么一点拨,也瞬间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如果一个人在一开始就给自己铺好了后路,那他就很难再全力以赴了。”楚杰这话说的意味深长。
“可为什么是我们呢?”马尾女孩喃喃自语。
其他人还以为她受了打击,不愿接受现实才会发泄似的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没有人回答。
却不想马尾女孩仍旧锲而不舍看向众人,“村里这么多户人家,为什么一定是我们?”
“是因为我们外乡人的身份?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让祂选的我们?”忽地,她想起什么低下头,拉着身上的衣服,“会不会是因为这身衣服?”
马尾女孩直接掀起上衣,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乔思雨,你在做什么!”短发女眼疾手快将她半掀的衣服按了下去,“我昨晚向房子的女主人要一件干净的衣服,她给我了。如果关键在衣服上,这儿的人绝不可能给我。”
那个叫乔思雨的女孩儿突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愣愣地看着短发女,大大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底滚落,嘴唇嗫嚅,“奚姐...我不想死...”
奚姐眼底的不忍一闪而逝,“那就勇敢起来。这个地方的眼泪只会让你丧失掉活下去的希望和资格。你不是还要回去陪你奶奶?”她伸手抹掉乔思雨脸上的泪,“更何况你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也许不是衣服,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可能住的地方、某个摆件、或者...”
奚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石臼。”
“石臼?”乔思雨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思路却已经跟着奚姐跑了,“捣药的那个?”
“嗯。”奚姐点头,“只是我房间里那个很大,有点像捣年糕用的...”她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因为油灯的光线很暗,我进去的时候还差点被它绊倒,起身的时候隐约好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儿...”乔思雨的声音很轻,“我好像也闻到了。”
但她似乎一时想不起来了,求助地看向胡子男。
“挂在墙上的那条鞭子。”
乔思雨双眼通红,却带着异样的光彩,像是重新找到了希望,“我昨晚关窗经过那条鞭子的时候,也闻到了腥味,很淡。而且那个鞭子并不是不光滑的,好像有一些奇怪的棱角。”
“你呢?小同学?”乔思雨看向祁樊。
祁樊眼皮都没抬,压根没有搭理对方的意思。
乔思雨被落了面子,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情绪,而是求助地看向楚杰,“楚哥,要不你问问你弟?”
“小樊,你房间里有没有什么怪异的东西?”
“角落有几个狼牙棒,钉子做的,已经生锈了,有血迹。”祁樊的回答言简意赅,看人的时候下巴微抬,像只高傲的孔雀。
江轶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一般铁钉上的锈迹其实和干涸的血迹很像,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但这个少年却将他们单独分开描述,也就是说他很确定钉子上的是血。
“你们说...”乔思雨咬着唇,“这些东西会不会是什么杀人工具?”
“我奶和我说过,过去的农村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很多地理位置偏远的村子都有自己的规矩,一旦有人破坏这些规矩,村长和村民就会动用私行。类似沉塘这种。”
不得不说,她的话,给在场的众人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考方向。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之前听家里长辈说起一些事...”短发女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我觉得那些东西很可能是用来‘拍喜’的。”
“拍喜?”乔思雨露疑惑,“奚姐,什么是拍喜啊?”
“一种相当愚昧的求子方式。”奚姐眼神嘲弄,“人在繁衍子嗣这件事上似乎有种莫名的偏执,越是没有就越是想要。但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于是便将所有的责任推卸给了他们的妻子...然后就滋生了这种纯属胡编乱造的陋习。”
“至于拍喜,就是男人趁着女人出门,联系上自己的亲朋好友偷偷埋伏在女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一旦女人出现,他们手里的各种棍棒便招呼在女人身上,一边打还要一边问对方生不生...任由女人如何逃跑求饶都不停手。据说打的越狠,将来怀孕的可能越大。”
“这也太恐怖了。”乔思雨捂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万一将人打死了呢?”
“打死?”奚姐勾出的嘲讽的笑,“当然是正合了对方的意。要么再娶,要么秘密就此彻底掩埋。”
“可你说的和这个村子有什么关系?”胡子男突然出声质疑,“这里的孩子可不少。”
奚姐眼底闪过了些什么,语气冷淡,“现在有,可不代表过去有。你可别说你没发现这村子只有男童。”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因为那棵苹果树?”楚杰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短发女和胡子男之间淡淡的火药味。
“嗯。”奚姐点头,“人越没有什么,就越想要什么。这样也能解释这个村为什么能长出能让人怀孕生子的苹果。他们可能供奉了某种邪神,让这个村子人丁兴旺,那个邪神就是那个神女。但每年必须献上祭品才能保证香火延续。”
这么一来倒是和之前楚杰提出的疑虑不谋而合了。
楚杰听罢,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没赞同也没否定。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有人觉得奚姐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猜测再多仍旧是猜测,便打算按照这个思路去问问村里的真实情况顺便再打听打听村里的习俗或是传说。
几人各自组队,约定好集合的时间便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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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里的人压根就不搭理他们。
江轶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也没能换来村民的一个眼神。很多时候,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靠近,那些人就步履匆匆的走了,跟见了鬼似的。
就连昨天那个抽烟袋的老爷子也一副‘我不要知道,什么都别问我’的表情,抱着自家孙子进了屋。
日头这会儿已经升的很高了。
按说这个时候应该是农忙的季节,但这个村子别说农田,就连路边的野花杂草也只干巴巴的倒在路边,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诶,你说...”江轶坐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正在玩闹的孩子,手肘碰了碰阎阳的膝盖,“那个叫奚姐的人...她之前的那些猜测有几分可能性?”
“零。”阎阳看着脚下和昨晚质感完全不同的黄土路,头也不抬。
“零?”江轶诧异,“我倒是觉得后面那个供奉邪神的可能性还是有一些的。但前面说的那个拍喜,可能性还真不大。”
阎阳看了他一眼。
“你看啊,”江轶随手捡起地上一个小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简笔的山,然后又山的中间画了几个简易的房子和火柴人,“一个村子,尤其是一个道路崎岖交通不便的村子,大多是和富裕搭不上边的。”
说着给那些火柴人添了几笔,瞬间那些火柴人就有了种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感觉。
“都说靠山吃山,这些人要么种地、要么打猎,但这些都不是光靠勤奋就行的有时候也看天意。再加上位置偏远,想要将东西拿出去卖很困难,粮食太沉,猎物会腐烂,所以想要致富很难。”
“这样一个村子...”江轶又画了几笔,两个火柴人虽然都是简笔,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男的向上蹦,明显是在欢呼,“能娶上一个媳妇都谢天谢地了。”
“想要打死一个另娶,估计是够呛。”
江轶在地上画了两个在农田里干活的人,“更何况那个时候家里多一个女人就多一份劳动力。女人干的活可不比男人少。”
“而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要真往人身上招呼,显然是没打算给对方留活路。除非这个村子一夜暴富,否则不至于舍本逐末。”
“相比于生孩子,活下去更重要。他们会奴役会剥削会使唤甚至打骂,但绝对舍不得丢掉一个能分担的劳动力。”
江轶说到这儿,做了个总结,“真要有什么邪神的话,求财的几率更大才对。还真是零!”
他抬头看阎阳,却发现刚刚还在一起玩闹嬉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围在了他身边,好奇地看着地上的画。
“哥哥...你能教我画这个么?”
说话的是丙家的那个小男孩儿。
江轶愣了下,他们刚刚也不是没问过那些孩子,但他们的回答不是驴唇不对马嘴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就是鸡对鸭讲。
没想到现在竟主动找上了门。
江轶看着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打了个转儿,“好啊。”
他让孩子们去捡了些树枝,便在地上一笔一画,画了些简笔的小猫小狗。
一边画还一边试探着问,“你们喜欢神女祭么?”
“喜欢!”孩子们看着地上的各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眼里都闪着好奇的光。
江轶继续试探,“那...你们谁能说说为什么喜欢神女祭?”
“有糖果!”
“有玩具!”
“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
“有漂亮的姐姐!”
江轶一开始还是笑着的,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愣了一下,“漂亮姐姐?”
“嗯!”那孩子点头,“每次过了节都会有漂亮姐姐过来!”
另一个孩子反驳,“不是姐姐...是婶婶,我爸说是要给成辉叔他们做老婆的。”
“才不是!就是姐姐!我爸说漂亮的是姐姐,不漂亮的才是婶婶。”
小孩儿们你一言我一语,差点没吵起来。
“成辉叔是谁?”江轶转移注意力。“他也在村子里?”
“唔...”那男孩儿摇头,“我爸说成辉叔和建国叔他们去城里了娶老婆了!一年只有这几天能出村子呢!只是必须得在神女祭之前回来...我爸说了等我长大,也有一次出村的机会!他说城里可漂亮了!只要给他们苹果,就会有很多东西,还有漂亮姐姐!”
“还有小虎子的新妈妈!”丙家的男孩突然开口。
“你说谎!我才没有新妈妈!”那个叫小虎子的男孩将手上的枝条狠狠扔在了地上,然后推了丙家孩子一下。
丙家孩子被推的一个踉跄,也来了脾气,“我没说谎!我听到他们说你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生了小弟弟就要去侍奉神女娘娘,到时候你爸爸就会重新再给你找个新妈妈...”
“撒谎精!”那个小虎子一下子扑了过去,江轶眼疾手快将孩子拦下了,“你说谎!我妈妈才没有怀小弟弟!”
小虎子眼睛赤红,力气大的完全不像是个普通的小孩儿。
眼看着江轶就要拉不住了,一旁的阎阳站到了小虎子面前,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要想保护你妈妈就冷静一点,你这样一点用都没有,只会让人耻笑你的无能为力。”
大哥!能别添乱了么!!!
江轶都无语了。
和一个几岁的孩子讲道理,您认真的么?
可怀里的力道竟然真的轻了。
江轶:???
真的假的???
小虎子盯着阎阳,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阎阳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凑近他耳边,江轶好奇地伸长脖子,却什么都听不到。
但小虎子明显是听到了。绷紧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后一点点软了下来。
江轶以为对方的情绪稳定了,刚一松手,那小家伙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连片衣角都没抓到。
被这么一折腾,那些孩子也没了画画的心思,三三两两跑去玩了。只剩丙家那个小孩儿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轶伸手在他头发上囫囵了两下。
“哥哥,不要怀小弟弟...”男孩儿抬起头。
江轶失笑,刚想说哥哥是男孩子,是不会怀孕的,就听男孩儿又说了一句,“生了小宝宝就会消失不见的,就像我妈妈一样...”
小孩儿说完兔子似的撒丫子跑了,完全不给江轶再问的机会。
江轶和阎阳对视一眼,心头浮现出一个让他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疑问:如果丙家小孩儿的妈妈已经消失了,那他家现在的这个女主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