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竹笏

不多时,两名大理寺仵作匆忙入殿,手中提着验尸箱。二人跪地行礼,随即将箱子在吴异同面前敞开,露出内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类工具。

吴异同站在尸体旁,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她用特制的棉布掩住口鼻,又带上鱼鳔手套,先检查颈部,再查看胸腹,最后将裴淳叡的双手微微抬起,检查形状和甲缝。

“陛下请看。”吴异同伸手指向尸体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创口四周皮肉翻卷撕裂,呈现细密的冰裂纹,隐约可见断裂的肋骨,此处的确是裂冰枪法所伤。”

王若愚顿时冷笑道:“果然如此!”

吴异同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枪锋由前胸贯入,伤及肋骨,创口极深。若是在常人身上,这一枪足以引发大量出血进而使之毙命。可裴大人胸口虽有重创,创口周边血肉却呈现凝滞之状,未见多少新鲜出血。”

“什么意思?”一名老臣皱眉道。

“意思是,这一□□中裴大人时,他已经死了。”

一语既出,满朝哗然,王若愚嘴唇紧抿。

吴异同伸手扯开尸体的衣襟,让尸首胸口的伤势完全显露出来,“伤口周围的皮肉并没有活人受创的血液浸润与肿胀反应,反而有大量凝结黑斑。裂冰枪能够撕裂皮肉、击断骨头,却无法让已经停止循环的血液重新流动。”

“换句话说,裴大人胸口的枪伤,只会是在死后才出现的。”

吴异同随即从验尸箱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银针,一根插入尸首的颈部,一根插入尸首的舌头。片刻后拔出,只见原本银白的针尖上,浮现出一层明显的青黑色。

她将两根银针置于银盘,一旁的仵作适时呈上前去。

姜朔清和姜朔朗观之眸光微凝,而一旁王若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根据银针显示,死者生前便中了剧毒。毒经血脉蔓延,血行受阻,心脉处的血早已凝固发黑,凶手随后特意用利枪捣烂心口,正是为了掩盖中毒的痕迹。”吴异同道。

“此乃何毒,你可能验出?”姜朔朗的声音冷了下来。

吴异同作揖行礼,“回陛下,此毒乃是内廷秘药‘牵机鸩’。”

“牵机鸩”三字一出,满殿的呼吸仿佛同时停了一瞬,姜朔朗眯起眼睛,眉头微皱。

吴异同站在尸首旁边,伸手指向裴淳叡的手指,“陛下请看。”

只见裴淳叡双手十指如鸡爪般死死收拢,吴异同继续道:“牵机鸩发作时,死者四肢会先出现痉挛和剧烈抽搐,随后肢端僵硬、手足蜷曲。裴大人的手势符合毒发之态,加之那两根银针上的显象,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伤留下的痕迹。”

“至于胸前这道裂冰枪……”吴异同状似无意地瞟了一眼王若愚,“正如微臣先前所说,是裴大人死后补上去的。”

满朝鸦雀无声,众官面面相觑,甚至无人交头接耳。

这牵机鸩乃是内廷秘药,据传此毒无色无味,入口之后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先侵入五脏六腑,缓慢阻断气血。毒发之时,中毒者四肢痉挛、肢端蜷缩,进而心脉血凝结、发黑,人便回天乏术。

而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杀人于无形。若剂量控制得当,死者外表几乎看不出中毒痕迹,若是换了寻常仵作验尸,怕是极难看出端倪。

真正见过牵机鸩的人并不多,只因其本就是内廷药库少数不得外流的密药,寻常的内侍根本没有资格调取。

度支院使王若愚略显疑惑地凝起眉,咬牙不再说话。姜朔清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玩味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她后背倚靠回椅背,“传邬亦贤来。”

邬亦贤乃是内廷掌印大太监,年逾五旬,常年侍奉御前。若“牵机鸩”当真泄露,定与邬亦贤脱不开干系。

传邬亦贤上朝还需要些时间,满朝无人说话,落针可闻。半晌,一名御史终于走出队列,行礼道:“陛下。”

此人身穿深绯色官袍,手持竹笏,面容清瘦,乃是御史台中丞顾肃。

“若裴淳叡大人果真死于牵机鸩,那么长安转运衙门一案,便不能再以静夜军谋反一案论处,也不宜再为长公主殿下兴谤。”顾肃道。

“顾中丞此言差矣。”王若愚终于回过神来,冷冷道,“就算证明了裴大人中过牵机鸩,如何证明风长息没有杀他?”

顾肃面色不变,淡然反问:“那王院使又如何证明风长息杀了他?众所周知,风长息已死的告示在京城贴了快半年了,如今王院使却一口咬定她死而复生,连长安转运衙门的命案也扣到她头上。敢问王院使,可有真凭实据?”

王若愚抬起竹笏,血气上涌,指向顾肃,“顾中丞真是折煞王某!那风长息手段简直通了天了,许是当初根本就没死!从西北边境到长安、洛京这一路都有目击者证实,风长息属实活着!”

“更何况,”王若愚紧追不舍,“尸体上的裂冰枪痕迹还不够?且不提裴淳叡中毒之事,整个长安转运衙门里的死人身上都有裂冰枪的痕迹,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顾肃丝毫不受她影响,“裂冰枪的确是由风长息所创,可风长息退下前线多年,如今她和她的旧部更是死的死、散的散,谁能保证这传说中的裂冰枪法仍存在于世?谁能保证这尸首上的枪伤真是静夜军残党所使出?若是死后伪造呢?”

“谁能证明是伪造?”王若愚鼻梁抽动,颇为凶狠道。

“方才大理寺不是已经证明了吗?”顾肃立即回复,“刀伤为死亡后添置,正是为了隐瞒裴大人的真实死因,把脏水泼给静夜军!”

“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静夜军的嫌疑!”王若愚道。

“自然不能,可同样无法将罪责都定到静夜军头上!”顾肃回。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转眼间朝堂重新叽叽喳喳地乱了起来。

“风长息功高盖主、心思不纯,倘若在世,静夜军只怕还要生乱!必须重新逮捕处死!”

“静夜军蛰伏多时,转运使案也许正是她们起义的第一环!”

“可那‘牵机鸩’又是从何而来?唯有内廷能够调取这毒药!”

“那也未必,若真是有人蓄意栽赃,风长息一个死人,也没法从土里钻出来现身说法。”

“长安转运使掌握西北军需,一向是枢密院的重要枢纽,不仅牵扯长公主殿下统管的军机,还与度支院的众多钱粮分配脱不开干系,定不是一桩普通命案!”

“要我说,看那王院使今日一上朝就据理力争,怕不是心虚了,非要把那屎盆子扣到静夜军头上不可!”

“可不是吗!而且王院使早就与长公主殿下不对付,这么多年弹劾的折子都上过多少封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大人说得有理,裴大人怕是得罪了度支院这尊大佛,才惨遭毒手陷害!”

度支院使王若愚听见这话,顿时厉喝道:“荒谬!裴大人为官多年,从未与度支院有过私怨,又何来陷害一说?!”

“是否有私怨,不是你说了算。”顾肃从袖中掏出卷宗,“御史台已经接到三份密折,皆称裴大人遇刺前,长安转运衙门的历年漕粮账册就出了问题。如今人死、账册消失,尸身又验出牵机鸩——度支院若说自己毫无关系,只怕也未免太迟。”

王若愚脸色铁青,“顾肃,你莫要血口喷人!”

“本官只是就案论案。”

“你!——”

“王院使、顾中丞,朝堂重地,二位适可而止。”立于群臣最前的政事堂相朱黛齐终于开口。他年逾古稀,长眉微垂,鬓发尽白,面容却不显衰颓。手中竹笏一抬,便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端肃。

“好了,肃静。”姜朔朗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邬亦贤到了没?”

大殿远处脚步声渐近,遥遥传来一声回话:“回陛下,奴才在!”

邬亦贤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前来殿前。他生得极瘦,脸上几乎没有多余血色,行走时腰背微弯,一副谦卑恭顺之态。

“奴才来迟了,请陛下赎罪。”

“大理寺吴少卿已经验出,长安转运使裴淳叡死于内廷的牵机鸩,你作何说法?”姜朔朗目光落在邬亦贤身上。

邬亦贤双手呈上一卷案牍道:“回陛下,奴才带来了御药房近六月的出库记录,经查,牵机鸩确实少了一瓶。”话音一落,邬亦贤登时吸引了满朝目光。

“但那瓶牵机鸩取出第二日,就已用于处死一死囚。”邬亦贤低着头一副卑躬之态,言辞中却是坦坦荡荡。

围观众官面面相觑,又陷入疑惑。

“且牵机鸩虽属内廷禁药,却并非只有内廷的人才能取得。”邬亦贤不卑不亢,如同只是掸掉些许灰尘。

邬亦贤的言外之意众人皆知,煫朝的制度说好听些是翔实完备,说难听些就是繁文缛节。一道命令布置下去,中间要经由数个相关人员或司署,若有人从中作梗、留下漏洞,套取出这禁药,并非没有可能。

见问题没有答案,姜朔朗朝邬亦贤挥挥手,令他先下去,场面再度陷入僵持。

一直在旁静观其变的政事堂相朱黛齐端持竹笏上前,“陛下,请准臣向大理寺吴少卿问询。”

吵架好啊!(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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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竹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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