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臣大、大、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叩见……叩见陛下!”
吴异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像筛糠,喊出的声音却响彻大殿,“微臣……微臣拼死从长安赶回,特、特来、特来奏明长安转运使案真相!”
“此案、此案若不彻查,只怕有更多人死于非命,微臣、微臣斗胆,请陛下亲断!”
吴异同话音一落,满朝文武俱是一惊。
姜朔清左手攥紧金丝楠木雕花的把手,瞳孔剧烈震颤。
她早早放方矩出宫,让方矩去接应风长息。这是她背着皇帝调动的人马,如今方矩竟然和方环一同骤然入朝,八成是带了裴淳叡的尸身,如此大张旗鼓,意欲何为?!
可她们三个大摇大摆地入朝,那风长息呢?!姜朔清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念头急转。这个新的风长息想必也不是莽撞之人,既然方矩和方环能顺利带着人证和物证面圣,便说明事情并未完全失控。
想来那风长息是藏了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入京也不迟。
方矩和方环站在殿下,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殿上正襟危坐的姜朔清,几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姜朔清接收到两姐妹的信号,心中大石落下不少。
度支院使王若愚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厉,立刻跨出队列,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吴异同身为大理寺官员,擅离京城,与叛贼风长息勾结,插手长安转运使案!如今更不顾朝仪,擅闯金殿,大逆不道!”
“臣请旨,即刻将吴异同及其同党拿下,押入大牢,严查幕后主使!”
“慢着!”姜朔清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喑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王院使如此急不可耐地,是要护法证道,还是心虚了想要杀人灭口?”
王若愚脸色一沉,姜朔清继续说道:“吴少卿敲响的是太祖皇帝亲设的登闻鼓,按大煫律,凡敲响登闻鼓者,可直面圣上,百官不得阻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替陛下作主?!”
姜朔朗摆了摆手,压下两人的争执,声音听不出喜怒,“哦?吴少卿先请起。”他把遮挡视线的冕旒撩起,他眉目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自有威严,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吴少卿来的倒正是时候,长安转运使案乃是重案,你既敢敲响登闻鼓,想必事情非同小可。且来说说有何高见、那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他平和道。
吴异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方矩和方环点了点头。方氏姐妹一左一右,合力撬动箱盖,箱盖掀起,缝隙中飘出袅袅白烟和寒气,随即飘出一阵腥甜恶臭,离得近的几位官员均是皱眉掩鼻。
一具僵硬的尸体横陈在众目睽睽之下,虽然表皮有些许融水后的水肿,创口与面容依然清晰可辨。
王若愚一眼认出这就是失踪的裴淳叡的尸体,脸色骤变,又很快恢复镇静。
“回、回陛下!”吴异同高声道:“此乃长安、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之尸身!”
大殿内一片哗然。
“敢问吴少卿,此尸从何而来?”王若愚不紧不慢地发问。
吴异同朝着王若愚恭敬一礼,不卑不亢道:“回、回王大人!此尸、此尸乃是微臣前去长安探查转运账册时,意、意外发现。微臣、微臣抵达长安、长安转运使衙门时,衙门内外已是尸骸、尸骸遍布,惨不、惨不忍睹,裴大人的尸身,就在其中。念、念兹事体大,故、故将其置于冰鉴之中,带回京中。”
她又朝着姜朔朗五体投地地行上大礼,“微臣、微臣一刻不敢耽搁,故、故强行敲、敲了登闻鼓,请、请陛下、请陛下治罪!”
“无妨,无妨。”姜朔朗温和又不以为意地笑笑,施然摆了摆宽袖,“你既带回了尸首,便将所知的一切都说清楚。”
没等吴异同答话,王若愚便立即接过话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要向吴少卿问询。”姜朔朗首肯。
王若愚得到许可,目光转向吴异同,“吴少卿,你作为大理寺少卿,既目睹了长安转运使衙门当日的血案,必该知道现场留下的所有尸首上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裂冰枪’创痕。而这‘裂冰枪’乃是叛贼风长息所创,只有她的亲信之人得到真传。”
“近期,多名人证目睹叛贼风长息于长安现身,而偏偏在长安转运衙门血案发生后,风长息便不知所踪。”她声音沉稳,字字紧逼。
“更巧的是,裴大人的尸体也随之失踪。后来地方衙门只找到几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无法辨认身份。直到近日,才有目击证人指出,案发之后,曾有人看见一支疑似‘静夜军余党’的队伍训练有素地自现场撤离。”
王若愚停了一瞬,紧盯吴异同,“那么,本官想问吴少卿,你不会正是跟着这支队伍,带着裴大人的尸首,从转运衙门出来的吧?”
王若愚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吴异同辩解的时机,她提高声调,“吴少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叛党、欺君罔上!”
吴异同闻言冷汗直流,本就跪伏在地,如今更是顿感泰山压顶,脊背之上如有万斤,“微臣、微臣不敢!”
她没想到这度支院的王院使罗织起罪名竟如此流畅合理,简直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吴异同脸色惨白,冷汗不住滴落,锃亮的地面上映照出她难堪的脸。
她太怕、实在太怕了。自己原本只是大理寺的无名小官,因得验尸能力出众,多受师傅青眼和提拔。在师傅过世后,她也蒙其荫,升任了大理寺少卿。
纵然她的官运“亨通”如此,闷头苦干又不善言辞的吴异同平日仍是不入朝堂,更别提站在百官之首、天子面前,说着掉脑袋的话。
可当那一声登闻鼓落下,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不,她早在被分配暗查长安转运衙门账册之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与其说是风长息强行绑了她来做人证,不如说早在她们觉察之前,就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火焰灼来,谈何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她入大理寺,就是因为自己信奉法理正义,信奉黑白分明、天道有序!她下了狠心,与其当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不如替开不了口的死人说话!
吴异同的嘴唇快被咬出血,双手也满是汗渍,撑在冰冷的地砖上隐隐发滑。她努力组织语言,王若愚却仍不等她开口,紧追不舍道:“如果老臣没猜错的话……吴少卿,你睁开眼看看,裴大人的尸身之上,定有与长安转运使衙门死去衙役相同的裂冰痕,此案凶手是谁,不言自明!”
不是的!王若愚在说谎,她说的不是真相!
吴异同的双眼猛地睁大,脑海间回转起清明的铃音——
那是师傅推开验尸房时会响起的风铃声。她是师傅最用功刻苦的徒儿,从三伏酷暑到寒冬腊月,吴异同像入了魔一样泡在冰窖一样的验尸房。
验尸房内,尸首与防腐药的味道混合,把她腌得苦臭难耐。她不记得自己曾如何被朋侪酸损排挤,唯独记得师傅会记得只有她孤伶伶地剩在验尸房,传授她本事、夸赞她天赋、体贴她康健……
师傅……吴异同眼眶灼烫,耳边响起英年早逝的前大理寺卿秋鸿的话。
——世间万事,真假不过一念一毫之间。验尸查案,也不过有异辨异,有同证同。
——可是异同,是非黑白终究有分别,只看你看不看得清。
吴异同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她看了一眼王若愚,又看向姜朔朗。声音虽然仍在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坚定——
“陛下,裴大人身上确有裂冰枪留下的痕迹,可是,那不是致命伤!”
此言一出,大殿中反倒安静下来。无数似有若无、或善或恶的目光刺向吴异同的脊梁,可她一动不动,毫无所感。
“胡言乱语!”度支院使王若愚厉声喝道。
“微臣大理寺少卿吴异同!”吴异同忽然将大理寺令牌高高举起,几乎是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喊道:“若尸首有误,愿以官令、官职、性命三者一并担保!”
群臣俱是一惊,连王若愚都没想到这个胆小如鼠,平日里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大理寺少卿,竟敢在金殿之上如此说话。
姜朔朗回看向吴异同,两人的目光在无形中撞击交锋,“吴少卿,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回陛下,微臣知道。”
“还敢说?”
“敢。”吴异同回答得很慢。
她脸色苍白,目光和言语却丝毫没有躲闪。“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微臣替他开口。”
吴异同的声音掷地有声,满殿寂静。
姜朔清的目光微微一动,她忽然明白了风长息为何一定要把吴异同送回来。这个人胆小、软弱、不善言辞,甚至不论自己有罪无罪,面对强权都本能地心虚瑟缩。
可恰恰是因为这种怯懦,这种畏惧面对不安和未知的唯唯诺诺,让她不会说谎、更不愿说谎。
她太清晰胡说八道会有怎样的后果和代价,所以在自己能够认定的事情上,她比谁都固执,比谁都自信。
更何况,如果这尸首上真有问题,直接抬到朝堂上来,属实是一着妙手。
姜朔朗沉默片刻,道:“将尸首验一遍。”
王若愚脸色顿时变了,“陛下!”
姜朔朗并未理会她——
“就在这里验。”
小吴:又燃起来了!
换了很喜欢的新封面!昨晚手搓了好久好久,嘿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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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蚍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