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的那天,望舒见到了那五只幼豹。
它们被养在鸣鹤峰后院一间空屋里,屋里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一碗灵兽奶。几天不见,它们长大了一圈,看见他进来,先是缩成一团,然后其中最小的那只颤巍巍地走过来,嗅了嗅他的手指,舔了一下。
望舒蹲下来,看着它们,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它们的母亲。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到死都望着洞口。
他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鸣鹤峰上没有鸟,没有兽,只有他和陆知微。他更不能把它们交给宗门,交出去,它们就会变成"灵猫",被人抱在怀里,喊可爱,长大了再被人发现,原来是一头豹。
他想了一整夜,想到了一个地方。
后山的谷底,雾还是那么浓。
望舒抱着一只竹篮,一步一步走下去。篮子里挤着五团雪白的小东西,被颠得细细地叫。
那头狼卧在老地方,闭着眼睛,像一块长了苔藓的巨石。自从那天说了"果然你也是这样",它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望舒在它面前站定,把竹篮放在地上。
"我来跟你认错。"他说。
狼没有睁眼。
"你说得对。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见灵猫可爱,就觉得可爱。我没有想过,它是从哪里来的,它的娘在哪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知道了。它们的娘……是我杀的。"
谷底很静,只有铁链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的。"望舒说,"我是来求你帮我一个忙。"
他把竹篮往前推了推:"我没有办法养它们。放在我身边,迟早会变成宠物,失去自由。交给宗门,它们就会被抱走,被改名字,被当成猫养。只有你这里,没有人会来。"
"求你把它们养大。"
他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
"还有,"他说,"等它们长大了,请你告诉它们,不要相信人类。"
"不管那个人对它们笑得多好看,不管那个人说什么,一定要离人类远远的。。"
狼睁开了一只眼睛。
它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只是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瘦了,眼睛里那种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碰一碰的光,暗了一些。
它又看了看篮子里那几团雪白的东西。
豹。雪瞳豹。它知道这个种族。它也知道这些幼崽被卖进宗门以后,会是什么下场。
它哼了一声,声音低沉,震得谷底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然后它伸出尾巴。那条灰白色的、比望舒整个人还粗的尾巴,绕过竹篮,轻轻一卷,把那五团小东西拢进了自己的怀里。
幼豹们缩了缩,又嗅了嗅,最后挤成一团,钻进了那片温暖的、厚厚的毛里。
狼重新闭上了眼睛。
望舒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酸了。
"谢谢你。"他说。
狼没有回答。可它的一只耳朵,朝他这边转了转。
那之后,望舒变得沉默了一些。
他还是每天练剑,每天去藏经阁,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满峰乱跑,也不再有事没事就去找人切磋。很多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崖边,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在复盘。
不是复盘秘境里那几天,是复盘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全部。
他醒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懂,是陆知微把他照顾好的。他想学剑,是陆知微替他找的长老。他想看书,是陆知微给的剑谱,是陆知微逼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他在大比上赢了,被取消了资格,是周恒告诉他为什么。他偷跑下山,被人骗得团团转,最后还是陆知微来把他捡了回去。
四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已经很强了。可其实他一直活在一个被护着的地方,外面的风雨,一滴都没有真正落到他身上。
直到这一次。
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比他以为的,要可怕得多。人会笑着骗你,会哭着骗你,会在拍你肩膀的时候往你身上撒诱兽粉。妖兽还是灵兽,全凭人定。一个母亲护着孩子,也可以被说成是吃人的畜生。
他想起了原来那个世界。那里的可怕,是一个人一天一天地压着他,压到他喘不过气。这里的可怕不一样,它不压你,它张着獠牙,等着你自己走进去。
他不能永远躲在陆知微身后。陆知微总有看不到的时候,总有来不及的时候。
他得自己长大。得快一点。
他想了很多天,终于在一个傍晚,郑重地站到了陆知微面前。
陆知微正在推演星盘,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
"真人,"望舒说,"我想跟你谈一谈。"
他把自己的错一条一条地数了出来。报真名,信假名,不看骨头,不查袖口,把防备当成关心,把后背亮给敌人。他数得很慢,很认真,一条都没有漏。
"这些,你都跟我说过了。"望舒说,"我记住了。可光记住没有用。我得真的去外面,真的去碰,碰得多了,才知道哪里是坑。"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和宗门里的其他弟子组队,一起下山历练。不是偷跑,是正正经经地去。有同门在,我不会再一个人被骗。我会用假名,会守夜,会看骨头,会查袖口。我保证。"
陆知微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张脸上没有从前那种赌气,也没有那种什么都不怕的轻狂。只有一种很安静、很坚定的东西,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剑。
他见过这种眼神。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他面前。她说,最后一战,五天后开拔。他说,你会死。她说,我知道。
她还是去了。一往无前,没有回头。
陆知微沉默了很久,久到星盘上的光都暗了下去。他想,既然管不住,不如就让她去碰碰吧,等摔了跟头就知道回家了。
"约法三章。"他终于说。
望舒眼睛一亮。
"第一,不报真名,不露真容。"
"好!"
"第二,只与宗门弟子同行,不单独行动,不随散修入秘境。"
"好!"
陆知微抬手,一枚温润的白玉符飘到了望舒面前,玉面上刻着一道细细的星纹。
"第三,这枚玉符,贴身带着,不许离身。遇险时捏碎,我会到。"
"好!好好好!"
望舒一把抓住玉符,整个人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太高兴了,高兴得什么都忘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陆知微的腰。
"陆知微!"他把脸埋在那身白衣里,声音闷闷的,却亮得像要飞起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陆知微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怀里的人很瘦,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一截一截的骨头,却暖得烫人,像一团刚刚生起来的火。
她叫他陆知微。
不是真人。是陆知微。这是第二次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埋在他身前的发顶,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枚玉符。
那枚玉符,确实能在她遇险时把他唤来。
它也能让他在任何时候,都知道她在哪里。
他没有告诉她这一点。
"……松手。"他说。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哑。
望舒"嘿嘿"笑了两声,松开了手,攥着玉符,一溜烟地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陆知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说:你对我最好了。
他想,她要是知道这枚玉符的另一个用处,知道那座峰上的鸟是谁赶走的,知道那些家书为什么寄不出去,知道两年后等着她的是什么,她还会这样说吗?
他把那个问题压了下去。
压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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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