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望舒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松雪气息。

素白的帐顶,帐角那枚小小的玉坠,在风里轻轻晃。鸣鹤峰。他自己的床。

他动了动手指,想坐起来,浑身上下立刻像被拆开又胡乱装回去一样,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自己被裹得像个粽子:左臂吊着,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手指头上都敷着药膏,散发出一股苦里带甜的味道。

他看着自己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一笑,肋骨就疼,笑到一半变成了龇牙咧嘴。

"很好笑?"

床边有人。

陆知微坐在那里,一身白衣,脸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分。他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望舒的笑僵在了脸上。

"皎月仙子,"陆知微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慢条斯理,"好大的名声。散修台上同阶无敌手,名号从西边传到东边,连我闭关出来都听说了。"

他顿了顿。

"最后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望舒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骂。是因为他从来没听过陆知微这样说话。那个永远只说"不行""嗯""去歇息吧"的人,那个一句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的人,居然会阴阳怪气?

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陆知微,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陆知微,"他说,"你什么时候还会这样说话了?"

陆知微噎住了。

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裂缝,像是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话。

最后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脸板得更紧了。

"躺好。"

望舒乖乖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一瞟,就瞟出了不对。

陆知微的白袍,那件永远洁净整洁、不染纤尘,连衣角都像拿尺子量过的白袍,皱了。前襟压出了好几道深深的褶子,像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一次都没起身。袖口洇着一块褐色,是干透了的血,大概是抱他回来的时候蹭上的。下摆还溅着几点黄褐的药渍,像是熬药时溅上去的,连个净身诀都没顾上掐。

他从来没见过陆知微这样。

床头的小几上摞着好几只药碗,碗底的药渣还是新的。那张椅子被挪到了离床很近的地方,近得不像是陆知微平时会坐的距离。

望舒忽然就明白了。陆知微不是刚好在这里。他是一直守在这里,守着他醒过来。

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原来是这么来的。他是担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望舒心里忽然有点高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冒了个泡。

他想,陆知微还是在乎他的吧。

这算什么?冰山融化?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乐了,赶紧把脸埋进被子里,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闷闷地笑出了几声。一笑肋骨又疼,他一边疼一边笑,被子里全是那股苦里带甜的药味。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那头豹子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几只埋在碎石底下、细细叫唤的幼崽。想起韩七那几个人围着篝火冲他笑,一口一个"阮仙子"。

心口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折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给陆知微添麻烦了啊……

"我知道我这次有点冒失,"望舒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小声嘟囔,"可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吧。我的死劫又不是现在,还有两年呢。你算过的。我死不了。"

陆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死不了,"他说,"可以残。可以废。可以被人抽了灵根、碎了金丹,关在哪个地牢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二十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望舒后背发凉。

"死劫只管你什么时候死。它不管你死之前,是怎么活的。"

望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既然觉得自己没错,"陆知微说,"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说。"

"第一,你的名字。"

"出门在外,谁会报真名?你在演武台上报了一遍,在韩七面前又报了一遍。你知不知道,阮皎皎这三个字,修真界里有多少人知道?执枢的命定之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带着天衡宗的丹药,孤身在外。你是把自己的底细写在脸上,告诉所有人:来抢我。"

望舒想说"我戴了面具",又觉得这话实在太蠢,咽了回去。

"第二,那几个人的名字。韩七,赵三,钱四,孙五,李六。你数出来了吧?"

"……数出来了。"

"数出来了,还跟着走?"

"我想着,人家不说真名,有人家的理由……"

"他们的理由,就是准备好了随时翻脸,翻完了脸,你连找谁报仇都不知道。"

"第三,每一场都让你先上。"

"他们说要指点你的剑招。指点了什么?"

望舒想了想:"……好像什么都没指点。"

"他们在看。看你的剑有多快,你的灵力有多深,你撑一场要多久,伤到哪里会慢下来。一路打下来,你的底细他们摸得清清楚楚。而他们五个人的本事,你一样都没见过。"

望舒愣了一下。他努力回想,这一路上,他确实没见韩七他们正经出过一次手。扔过来的符箓,打在妖兽身上不痛不痒,他还以为是他们修为不够。

"第四,平分。"陆知微的语气更冷了,"你分到的那张兽皮,破了三个洞,拿到坊市上,连一块灵石都换不到。那几颗灰扑扑的妖丹,是一阶妖兽的,外门弟子拿来练手都嫌差。而你砍下的那头骨刺野猪,最值钱的是它的獠牙和心头血,你见过这两样东西吗?"

望舒摇头。

"那矿洞呢?"陆知微说,"他们说里面只有碎矿。洞口泛着幽蓝的光,那是蓝髓矿,一小块就够一个筑基修士买一件像样的法器。"

望舒想起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想起自己站在洞口时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原来他不是想多了。

"第五。"陆知微的声音顿了顿,"他们不让你守夜,不让你进洞,让你先调息,说是心疼你。"

"……难道不是吗?"

"不让你守夜,是怕他们入定的时候,你一剑捅过来。不当着你的面调息,是一样的道理。不让你进洞,是怕你拿走最值钱的东西。"陆知微看着他,"他们不是在护着你,是在防着你。你把防备,当成了关心。"

望舒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说,怎么会呢,他们笑得那么真,叫"阮仙子"叫得那么亲热。

把防备当成了关心?可他忽然想起了陆知微。一个每天坐在他身边、隔着几步远看着他、不让他下山、不让他寄信、赶走了满山的鸟的人。他也一直以为,那是关心。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压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

"第六,那堆骨头。"

"他们哭着说是兄弟的尸骨。你看过那些骨头吗?"

"……没有。"

"那是鹿骨。腿骨细长,头骨上有角座。你若走近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连看都没看,就提着剑上去了。"

"第七,"陆知微伸出手,隔空一点,望舒床边的桌上,一件叠好的外衣飘了起来,袖口正对着他,"你闻到的甜味,是诱兽粉。撒在身上,方圆十里的妖兽都会只盯着你一个。那头豹从头到尾只扑你,不是因为你离它最近,是因为有人把你当成了饵。"

望舒看着那截袖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韩七替他理袖口的那只手,想起那一下拍在肩上的力道。那是他几年来,第一次被人拍肩膀。

"第八,"陆知微的声音低了一些,"雷劫过后,那三个人倒在地上,你连他们是死是活都没有确认,就把后背亮给了他们。"

"我……"望舒的声音也低了,"我只是想先把那几只小豹子挖出来。"

陆知微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承认,"望舒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够仔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一点不够。是很多很多不够。"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说的每一条都对。可是……可是那些东西,没有人教过我。"

陆知微看着他。

"在天衡宗,没有人会骗我。"望舒说,"他们不跟我打,不跟我说话,可他们也不会骗我。我不知道外面的人会这样。我以为别人对我笑,就是对我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那头豹子,它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杀了它。"

陆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隔空。是真的一只手,带着一点凉意,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上,停了一瞬。

望舒愣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陆知微站起身,背对着他,走到了窗边。

"那几只幼豹,"陆知微说,"都还活着。"

望舒一下子撑起了半个身子,又疼得跌回去:"在哪里?"

"等你伤好了,自然会见到。"

"韩七他们呢?"

窗边的人没有回头。

"不会再有人拿他们的名字骗你了。"

陆知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天。

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信纸还压在那方镇纸底下。字写得歪歪扭扭,落款是"皎皎"。

"看完就回来。你别担心。"

他当时就去算。算她在哪里,算她会遇到什么。可那一次,星盘上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他修了几百年的命数,第一次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只能一路找,一路问。找到那片山坳的时候,雷劫刚刚散去,她跪在一片焦土里,抱着一窝幼崽,后背对着一个还没死透的人。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已经把她抱进了怀里。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真人",是"陆知微"。

他站在窗前,把那只刚刚碰过她头顶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十八岁了。离那一天,还有两年。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到底是为了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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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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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望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