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后,宁芷刚从店里到药房,就听到宁泽的嚷嚷声:“你带我爹去吧,我真不行,你那朋友都非富即贵的,本来小病,我万一给治出个大病怎么办?”
里面又传来沈聿的声音:“你教我医术的时候怎么没说不行?”
宁泽心虚地笑道:“疑难杂症我治不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
沈聿无语片刻说道:“宁先生已经在京城出了名,我公然带郎中去看他,只怕有心人做文章,到时候反而害了他。”
宁泽瞥到宁芷走过来,说:“你要不带阿芷去吧,她得了我爹娘的真传,医术比我好多了。”
宁芷问:“去哪儿?”
宁泽说:“小侯爷想让你给他朋友看病。”
沈聿对宁泽说:“你可别推给宁姑娘,我是让你去。”
“阿芷,你总该知道我的水平吧,小侯爷的朋友,不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我真不敢上手。”
宁芷说:“行啊,我可以去。”
沈聿有些为难,道:“我那朋友是男的,你一个姑娘家,不合适吧。”
宁芷说:“无妨,我既学了医便不在意这些,治病救人要紧。”
宁泽拍着胸道:“我跟她一起去,有亲哥在,谁还能说什么。”
第二日,沈聿带一个高瘦苍白的年轻男子到了京郊,宁家兄妹已等在那里。
“这是谁?”年轻男子看到有个姑娘,好奇问道。
沈聿笑道:“我妹子。”然后一指宁泽道:“我兄弟。”
“你不是独子吗?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现在不是有了吗?”
年轻男子见沈聿不多介绍,只得自己问道:“姑娘贵姓?”
“我叫宁芷。”
“我叫赵策,幸会幸会。”
宁芷“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拿着登山杖,背上背着草篓,往路两边看。
赵策和宁泽问好,宁泽倒是热情,但是妹妹在一旁,两人也没多说几句,宁泽就帮妹妹捡药材去了。
宁泽拉了拉妹妹胳膊,刻意落后几步,悄声说:“还好我没答应给小侯爷这朋友看病,要我说,等会你也找个理由推了算了。”
“怎么?”
“他姓赵,赵可是国姓。”
“那又如何,这赵公子脸色苍白,嘴唇发乌,一脸病容,既是小侯爷的朋友,岂有不看之理。”
宁泽道:“我担心咱们卷到宫廷之事中,弄不好是要被牵连的。”
宁芷想到了亲生父母,犹豫了片刻,说:“哥,小侯爷的人品我放心,他以结伴登山之名邀咱们,想必不会让人知晓看诊一事,不过,等会你别过来,既是皇家的人,想必多疑,我会跟他保证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这样风险也能小些。”
宁泽道:“也好,看诊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有事你喊我。”
赵策凑到沈聿跟前,悄悄问道:“你带个姑娘来干嘛?”
沈聿笑道:“登山。”
赵策说:“她可看着不像个登山的样子。”
沈聿道:“我这妹子看着年龄小,医术可好,这次是来采草药的。”
说话间,宁芷已经跟了上来,赵策看她额上层薄汗,却连口气也不喘,他第一次见这样的姑娘,一时好奇多看了两眼,引得宁芷有些莫名其妙,也看向他。
赵策见偷看被发现,挠了挠脸,沈聿揽上他的肩,挡住他的视线说:“别偷看。”
赵策:“...”
沈聿在前面带路,赵策没一会就累得走不动了,面色显得更为苍白,嚷嚷着不上去了,沈聿蹲下要背他,赵策不想在姑娘面前丢面子,硬是连爬带扶地上去了。
四人终于到了山顶,视野顿时开阔,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此时都匍匐于脚下。?
江南很少有这样高的山,宁芷第一次登这么高,心中十分畅快,她举起手,任山风迎面吹来。
沈聿笑道:“怎么样,来一趟不亏吧。”
宁芷说:“越高的地方,药草越珍稀,一路收获不少,还得多谢小侯爷。”
“呀,这还有个房子。”宁泽叫了起来。
几人看过去,不远处是一个小木屋。这山顶上四处空荡荡的,这个屋子显得有些突兀,也不知何人住在这里。
沈聿说:“是我的,我已经有不少时日没来了,进去看看。”
宁芷给宁泽使了个眼色,宁泽会意,站在屋外,三人进门,房子里床榻,桌子,一应俱全。
宁芷解下草篓,对赵策说:“公子请吧。”
赵策惊讶道:“请什么?”
沈聿笑道:“我妹妹是个神医,你这宿疾,不妨让我妹妹看一眼。”
赵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小子约我登山是这个打算,我就说你怎么...”他看了宁芷一眼,倏然住了口。
沈聿说:“别废话,把跟着你的人甩掉花了我多少心思,快让宁姑娘看。”
赵策试探着递过手腕,宁芷把手搭上去,指如削葱,手白如玉,赵策耳根红了,眼睛转向沈聿,却见自己兄弟转身背对着他们坐下。
“...”
赵策不是不通人事,他未娶正妻但已有两位妾室,可眼前这女子不知为何让他不敢有多余的心思,正不自在呢,突然一只手探到他额头,一触即离,赵策吓了一跳。
宁芷忙说:“公子,失礼了,请张嘴,伸舌。”
赵策照做,宁芷看了会,说:“苔腻而黄,中焦湿热未清,公子平日可觉口中发苦?”
赵策点头称是。
“公子,请把上衣解开。”
赵策愣住,沈聿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对,大眼瞪小眼。
“???”
沈聿以为只是诊脉,没料到还要这样看诊,他难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要不算了,今日是我考虑不周,你替我兄弟诊脉即可,无需做其他的。”
赵策忙附和:“是是是,这太医看了多年,都说要调理,这调理了好几年,也没见好,就不要为难宁姑娘了。”
宁芷淡淡地说:“公子的病症非调理能痊愈,不可再拖。而且我既还没检查完,公子也没说必须治好,谈何难为呢?”
沈聿说:“男女授受不亲,此事有损宁姑娘名誉,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宁芷说:“我是郎中,看病不分男女,此事无关名誉,兄长不必多虑。”
她转头对赵策说道:“公子,我已听兄长描述了你的症状,须知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公子不必多虑,只当我是寻常郎中即可。”
宁芷说得正经,赵策见沈聿不再说话,自己便也不好再扭捏,只好褪去上衣,解开中衣,露出胸腹部,躺平了身子。
沈聿沉默着坐在一边。
宁芷凑近,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他的耳后一路按到锁骨,又按了按颈侧的淋巴结。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有一点。”
“吸气。”
赵策吸气,宁芷的手指跟着他的锁骨移动,最后按在胸口某个位置。
“再吸。”
赵策再吸。
“好,呼气。”
沈聿看见宁芷的手指按在赵策的皮肤上,看见她凑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子里攥紧了。
宁芷完全没注意到沈聿的脸色,她退开一步,开始按压赵策的腹部,从心口到肚脐,从左肋到右肋。
“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
“有一点胀。”
“最近是不是吃完东西就觉得堵?”
赵策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宁芷没答,继续按。
“吸气,别收腹。”她的手按在赵策的肋骨下缘,“再吸。好,放松。”
然后她又按了按赵策的腰侧。
“这里酸不酸?”
“有一点。”
“平时是不是觉得腰使不上劲?”
“……是。”
沈聿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不多时移回来,又移开,只觉这看诊时间够长。
宁芷终于收回手,在盆里洗了手,一边擦一边说:“公子幼时不知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我记得那次腹痛难忍,折腾了好几天才好,后来慢慢好了,但是病根未去,时不时腹痛。”
“我医术尚浅,还需回去再翻一下医书,我先写个脉案和方子,兄长不急着取药,给我两天时间,可能还要稍作修改。放心,绝不会泄露赵公子的**。”
她坐下来,磨墨、提笔、写字。一气呵成,面不改色。
回去时,宁芷照旧沿着路边寻草药,赵策不时偷瞄一下宁芷,沈聿不客气地挡住他道:“不是说了别偷看吗?”
赵策不好意思地笑道:“彦卿,你哪里认的妹子,当真与众不同。”
沈聿说:“是父母故交的女儿。”
赵策说:“看她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地很。”
沈聿说:“她一直这样。”
一路上赵策问了不少,沈聿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赵策突然说:“她说了人家没?”
沈聿突然站住,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策讪讪地看了眼沈聿,心虚道:“我就问问。”
沈聿正色道:“殿下,我请我这妹妹只是来看病的,不是来拉媒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策忙说:“我就是觉得姑娘既已及笄,少不了要议亲,既然是你的妹妹,那就同我的妹妹一般,有必要的话我让母后出面议亲。”
沈聿笑了,还未说话,就见宁泽转过身,冲他们说:“小侯爷,怎么不走了?”
沈聿说:“这就来。”说罢一手搭上赵策肩膀,边走边说:“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